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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222章 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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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光线猛地涌进来,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眼皮因为长时间闭阖而黏连在一起,用力撑开时发出细微的撕扯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滚滚的脸,脸颊上两团红扑扑的高原红像是被霜打过又晒过太阳的苹果,一双圆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你醒啦?”

那张脸的主人凑得更近了一些,浓重的口音带着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云涧脸上,

“俺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这都躺了三天了!”

云涧眨了眨眼。

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得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信号。

他费力地转过头,打量着周围的景象——这是一间极小的土坯房,墙面刷着白灰,因为年头久了而泛出温润的米黄色;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粗布床单,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炕头摆着一个粗陶碗,碗沿还残留着半圈深褐色的药渍;不远处的灶台里燃着明灭的柴火,铁锅上方缭绕着白色的水汽。

“这是……哪里?”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圆脸的女人咯咯笑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哟,不烧了!总算是退了!俺跟你说啊,这里是大河村,俺叫翠花,是俺男人在田埂边捡到你的!你说你也是,大冬天的倒在田埂上,浑身冻得跟冰棍似的,要不是俺男人收工回来得晚……”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云涧却只捕捉到了几个零星的词。大河村。田埂。冬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指节分明,掌心没有茧——但他总觉得这双手应该有什么东西的。应该有些什么印记、什么痕迹,证明他曾经做过什么、握过什么、失去过什么。

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没有一丁点记忆。

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空白,像是一场大雪过后所有痕迹都被覆盖了的原野。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云涧,这两个字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倒在田埂上、身上的衣服为什么是那种奇怪的质地的料子。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已经失掉了所有色彩的轮廓,背着手站在一片黑暗里,对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哎,你怎么了?”翠花凑近来,看见他眼眶发红,吓了一跳,

“可是哪里还疼?俺去给你叫老赵头来瞧瞧?老赵头是我们村里的郎中,可厉害了——”

“不用。”云涧摇了摇头,用力把那阵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他冲翠花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在他自己看来大概很难看,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扬起来就僵住了——但翠花显然很受用,又咯咯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等着,俺去给你盛碗粥!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

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灶台边,粗布围裙在腰间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

云涧靠在土墙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柴火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橘红色光影,看着铁锅里翻涌的白粥冒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雾,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火光,这样热气腾腾的铁锅,这样忙碌而温暖的女人背影。

但那记忆里的背影更瘦一些、更老一些,系着深蓝色的围裙,会转过身来朝他挥着锅铲说“小兔崽子再偷吃就打断你的手”。

他眨了眨眼。那个画面消失了,像是水面上浮起的泡泡,啪地一声就破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翠花的粥很稠。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混着一点切碎的红薯丁,甜丝丝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云涧捧着那个粗陶碗,手指被碗壁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松手,那种从掌心渗进来的暖意让他觉得安心。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听着翠花在耳边不停地说话,说村里的张老三家的鸡丢了后来又找着了,说村东头的李家闺女昨天嫁去了镇上,说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地里庄稼可能收成不好——

“对了,”翠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昨天有个过路的道长来村里,说是去镇上做法事的,看了你一眼,留了句话呢!”

云涧的动作顿住了。粗陶碗的边缘抵在他下唇上,白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心跳不知为何猛地快了一拍。

“什么话?”

翠花歪着头想了想,表情复杂,努力想着,复述道:

“那道长说……说你这个孩子,面骨清奇,不该是凡尘里的人。还说……说你身上有很重的……”她皱着眉回忆,

“…哎呀…很重的什么来着?俺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什么……哦对了!风雪气!他说你身上有很重的风雪气,叫俺们别留你太久,怕招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风雪气。

云涧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翠花男人借给他的粗布短褂,袖口卷了两卷才勉强露出手腕,身上除了这碗粥的热气和土炕的烟火气之外什么味道都没有。哪来的风雪?

但他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了。

风雪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深处轻轻拨动了一根早已蒙尘的弦。

“别听那些道人的胡话,”翠花摆了摆手,又给他舀了一勺粥,

“俺们庄稼人最不信这些了。你安心住着,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云涧点了点头,低头把那勺粥送进嘴里。红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热的米浆滑过喉咙,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刮过土墙外的枯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屋子里很暖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翠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穿过粗布的笃笃声规律而安详。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么一直待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了很大的雪。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雪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被风打散了,他只隐约辨认出那声音里有三个字的轮廓,三个字,连在一起,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称呼——

他猛地睁开眼。土坯房的屋顶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色块,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银白色的,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亮光。翠花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隐隐传来,像是风箱被匀速拉动。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静、那么真实。

可他的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摸到一手冰凉的湿意。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多久,但眼眶又干又涩,像是那些眼泪已经流尽了,只留下两道盐渍浅浅地印在颧骨上。随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那股陈年的麦秸气息钻进鼻腔,混着一点阳光曝晒过的暖香。

他又想起了那个轮廓。背着手,站在黑暗里,声音很轻,说——

说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又忘了。

他攥紧枕头边沿的粗布,指节用力到发白,拼命想要抓住那个声音的尾巴,但它滑溜溜地从他意识的缝隙里溜走了,只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水泡烂了的话。

“……一个重新……的机会……”

什么机会?他不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安静。

云涧的身体在翠花夫妇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从最初下炕都腿软到后来能帮着翠花男人——村里人都叫他大壮——劈柴挑水。

大河村是个极小的村子,拢共不过三十来户人家,被大片大片的冬田包围着,田埂上枯黄的草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冬天光秃秃的,只留下苍灰色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下。

云涧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翠花烧火做饭的动静弄醒,然后帮着大壮把院子里的柴火垛重新码好,再挑两担水把水缸灌满。

上午太阳好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发呆,看着树枝光秃秃的丫杈在蓝天上画出细密的线条,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抖翅膀又飞走。下午大壮下地——虽然冬天地里没什么活,但他总要去转转,看看那些被雪盖着的冬麦——云涧就跟着去,蹲在田埂上揪一根枯草茎在手里无意识地折来折去。

翠花总说他太安静了。

村里的男人们凑在一起喝酒吹牛他从不参与,村里的女人们聚在井边洗衣服唠家常他也只是远远坐着,帮她们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又放下。

小孩子们倒是喜欢他——因为他会折草蜻蜓,手指翻飞几下就能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来,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但他从不跟孩子们玩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闹,嘴边挂着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有些恍惚的笑。

“你这孩子,”有一次翠花坐在他旁边纳鞋底,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

“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俺总觉得你人在俺们村里,魂还在别处飘着。”

云涧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翠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翠花说得没错。

他确实觉得有一部分自己不在这个地方——不在这个土坯房里,不在这些冬田和枯树之间,不在这些鸡鸣犬吠和袅袅炊烟里。那部分自己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世间里,飘在一个经常下雪、经常有人喊他名字、经常有火光跳动的记忆深处。

可他记不起来了。

“翠花姐,”他开口,“你相信人会有前世的记忆吗?”

翠花纳鞋底的手停了停。她抬头看他,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爽朗的笑意取代了:

“哟,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那个道长似的!什么前世今生的,俺们庄稼人只管这辈子吃饱穿暖,哪管得了那么多?”

云涧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纹清晰而深重。他总觉得这双手应该握过什么东西的。一把什么,一支什么,或者一颗什么。但他摊开掌心的这几个月里,除了柴火、水桶、草茎和粗陶碗之外,这双手什么都没有握过。

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发现自己的手保持着某种奇怪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虎口张开,像是在握着什么圆形的、光滑的东西。那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心,仿佛只要保持着这个姿势,那个他忘了的东西就还在他手里。

但每一次他清醒过来,手指松开,掌心空空,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冰凉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转眼冬天就过去了。

大河村的春天来得晚,三月里地还冻着,要到四月才真正花开。

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云涧正蹲在田埂上帮着大壮翻地。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解冻后独有的腥甜气息。他抬起头来,让雨水打在脸上,闭着眼睛感受那凉意一寸一寸渗进皮肤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雨,田埂,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个站在不远处的人影——他猛地睁开眼睛,田埂对面当然空无一人,只有春雨在田地之间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网住了村庄、田野、远处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天际线。

但他分明看见了。

在那个转瞬即逝的瞬间,他看见一个背着手的玄色人影站在雨幕深处,衣袂被风吹动,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个轮廓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然后被雨幕彻底淹没了。

“云涧?云涧你看啥呢?”大壮直起腰来,锄头杵在地上,纳闷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啥也没有啊。”

“没什么,”云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翻土,

“眼花了。”

但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这次梦里的雪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站在黑暗正中央,面前站着那个人影——背着手的,玄色道袍的,看不清面容的。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他耳膜上的一枚钉子,带着温热的力量钉进他的意识深处。

“孩子,”那个声音说,“找到你自己。”

云涧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粗布睡衣的领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地黏腻。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方框。

他看着那个方框,忽然觉得那形状很熟悉——像是一扇门。一扇他曾经走进过又走出来、然后再也没有回头看的门。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木窗。春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冽气息,吹动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沉睡中的村庄——月光把土坯房的轮廓镀成银色,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地面上摇晃,远处的田野泛着淡青色的光泽,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在风声和虫鸣之外,在村庄沉睡的呼吸声之外,有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在叫他。那声音和他梦中听见的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尾音微微上扬的——

“云涧。”

他浑身一震。

那个称呼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胸腔深处某把锈蚀的锁孔里。他没有转身,没有应答,就只是趴在窗台上,让那个声音在夜风中一遍一遍地回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眼眶里同时涌上了温热的东西。他伸手擦了擦脸,发现又哭了,但他这次没有觉得丢人,也没有觉得困惑。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站在黑暗里背着手的人,那个说了“找到你自己”的人,那个让他入凡、让他失忆、让他从零开始重新活过一遍的人——他在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无数个世界、无数层位面、无数道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屏障,落在这个大河村的春夜里,落在他光着脚趴在窗台的这个瞬间。

“云涧,找到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