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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228章 千仞深渊(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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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在夜晚中行走,穿过很多小巷,越过在距离寻思客栈几百里都地方,有很多尸体腐烂的味道,三人全当没有回事,来到了这里。

这里,没有人烟,没有动物,没有声音,传来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偌大的山谷。

“对,就是这个方向!!这是自己的道,去寻找他!!!!”

云涧一脸愁容,这个声音似乎已经侵入他的脑海中,他不知怎的,每次都会走着走着睡了过去,可奇怪的是,自己的身体却还在不停的走路,不知疲惫。

“哎呦!!!什么东西呀!!!”叶锦时不时在后面闹出什么幺蛾子,贺欣依旧走在最前面,眉头时不时紧锁起来,恨不得给她几巴掌。

“呼呼呼!!!”

风逐渐没了心情,继续对整个山谷的路过的生物不放心的拍在脸上。

露水的重量是有分别的。

贺欣在第七次抬手拂过叶尖时终于确认了这一点——那些凝结在蕨类植物羽状复叶边缘的、颤巍巍将坠未坠的水珠,比悬在松针末梢的要沉上三分。

这个认知似乎看来毫无用处,就像此刻穿在她身上的白大长袍一样,在这片遮天蔽日的密林里显得荒诞而多余。

但她还是穿着它,将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大褂的下摆已经被晨露濡湿了一圈深色的边,每走一步都带着潮湿的重量拍打在小腿上,发出细碎的、黏腻的声响。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某种规律性的踩踏碾压出来的痕迹。

泥土是深赭色的,混着大量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浆果残骸,踩上去有种奇异的弹性,仿佛行走在某种巨大生物松弛的皮肉上。路两侧的灌木丛生得毫无章法,枝条横斜着刺向路面,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稍不留神就会在裸露的皮肤上拉出一道白痕,过一会儿才慢慢渗出血珠来。

贺欣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行走间微微侧过肩膀,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舞蹈的姿态避开那些危险的枝条。

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白大长袍的衣角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偶尔擦过灌木丛,惊起一阵细小的露水雨。

鸟叫声是从头顶传来的,间断的、不辨方向的。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有时又远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贺欣仔细听了一会儿,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啼鸣——一种尖利如裂帛,带着金属的质感;一种圆润饱满,像石子投入深潭后的余响;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发出不完整的音节。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行路者的头顶。每当风穿过树冠的时候,鸟叫声就会突然稀疏下去,只留下一两声迟疑的尾音,片刻后又重新密集起来,仿佛在讨论什么不愿被听去的秘密。

清晨的光是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子一样洒在路面上,随着行走而不断变换着形状。

贺欣也注意到这些光斑的移动是有规律的——它们总是先投在路的右侧,然后缓缓滑向中央,最后消失在左侧的阴影里。

这说明太阳正在升起,而他们前进的方向大致是向南的。她将这个发现咽回肚子里,没有说出来。身后的争吵声像两枚不和谐的铃铛,在静谧的晨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我说,云涧哥,我们到底要去哪啊!!昨晚到现在就没休息过唉!!!能不能休息休息呀!!人是铁饭是钢!!!”

叶锦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睡眠不足特有的那种黏滞感。

贺欣没有回头,但她能从声线里听出那女孩此刻的状态——缩着脖子,肩膀耸起,整个人蜷在硕大的包裹后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

她的包裹确实太多了,三个人里属她的最重,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背带深深嵌进她肩头的衣物里。

云涧替她拎走一个最大的,那青年走在中间,左手拎着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那是他时刻准备结印的姿态,即使是在最寻常的步行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哎呀,不知道的以为就是一个小女孩闹脾气,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应该不是这么高贵的吧?”

贺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轻飘飘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件令人费解的事。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那种弧度精准到刚好不会构成一个笑容,却又足以让整句话染上某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依然没有回头,但放慢了半步,让身后的叶锦能够清楚地看见自己后颈上那道细长的、泛白的旧疤——那是她有意露出的,一个沉默的提醒。

“哼,我可不是修行者,你这么行,你咋不飞过去?”

叶锦的尾音挑得很高,带着赌气的尖利。随即是包裹换肩的窸窣声,她大概是在用肩膀顶了顶那个沉重的负担,试图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贺欣从声音里判断出她失败了,因为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有布料的摩擦声——她可能在用手揉压被背带勒疼的锁骨。

“你!!!”

贺欣猛地转过身,白大褂的下摆旋开一个急促的圆弧,扫过路边一丛低矮的蕨草。

她的嘴唇已经张开,舌尖抵住上颚,那个“你”字的尾音还在喉咙里打转,正要裹上更锋利的言词砸出去——

“好啦好啦,别吵了!!!”

云涧抻着头,从两人中间探过身来。他的动作很大,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扭转了过去,左手拎着的布袋因此荡开一个危险的弧度,差点撞上贺欣的肩膀。

他的目光从叶锦红肿的眼眶移到贺欣抿紧的唇线上,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晨光恰好在这时穿过一片薄云,斜斜地落在他脸上,照出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他大概也没睡好,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带着某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前方应该就是千仞深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贺欣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贴在太阳穴上,那是他倾听脑海中那个声音的习惯性动作。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了一瞬,又迅速聚焦,目光越过贺欣的肩头,投向道路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引导我的方向,或许前面应该会给我答案……”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淹没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里。

风是从深处吹来的,带着更浓烈的露水气味,以及某种陌生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腥甜。树冠齐齐地俯下身,发出海浪般的涛声,那些鸟叫声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地消失了。

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忽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姿态——所有的叶片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像无数支细小的箭矢,蓄势待发。

草木皆兵。

贺欣忽然读懂了这四个字的重量。这些沉默的植物从来就不只是植物,它们倾斜的角度、叶片翻转的方向、枝条伸长的弧度,全是密语,全是警报。

而他们三个,就这样赤裸地走在这条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巨大存在的神经末梢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白大褂的侧缝,那里的布料已经湿透了,凉意顺着掌纹渗进皮肤里。

云涧放下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去。

他的后颈暴露在贺欣的视线里,有几绺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在晨光中闪着细弱的光。

“走吧。”他说。

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贺欣重新走回最前头,她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些,但脚步的间隔分明变短了,每一步都带着更谨慎的试探。叶锦跟在最后,包裹的声响忽然轻了下去——她大概也在竖起耳朵听什么。

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投在赭色的泥土路上,像三根被风吹弯的墨线。

道路在前方收窄,两旁的树木却突然高大起来,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垂着丝丝缕缕的藤萝。

那些藤萝是活的,贺欣走过时余光捕捉到一根垂得最低的,在她经过的瞬间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到几乎可以当作错觉。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怕哈出的白气会烫伤这些沉默的生物。

脚下的路开始有了坡度,先是缓缓的抬升,而后越来越陡。

泥土渐渐被裸露的岩石取代,赭色变为青灰,石面上布满了水蚀的沟槽,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脉。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石面下传来的微颤——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脉搏,隔着厚重的岩层,沉稳地、固执地跳动着。

云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梦呓般的质感:

“它在叫我……”他的脚步声乱了半拍,“越来越近了。”

贺欣没有应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道路的尽头是一个断裂,被浓密的雾气和交错的藤蔓遮蔽着,看不真切。

但空气的味道变了,除了露水和铁锈之外,又多了一种更幽深的气味,像地底深处封存了千百年的黑暗被翻搅上来,冰凉地、缓慢地灌入鼻腔。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白大长袍左侧的口袋,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带着体温的物事——那是临行前村长塞给她的,说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她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一直没有打开看过,但此刻那东西的轮廓透过布料印在掌心,竟让她莫名地安下心来。

风停了。

或者说,风改变了方向,从迎面吹来变成了从下方涌上来,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带着一种阴冷的、几乎是有意识的触碰,掠过他们的脚踝、小腿,沿着膝盖向上攀爬。贺欣的白大长袍下摆被这股气流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素净的裙摆和半截苍白的小腿。她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齐齐竖立起来。

叶锦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都听到了吗?”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

贺欣侧耳。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那股阴风在岩石缝隙间穿行的呜咽。

但渐渐地,她捕捉到了——在风声的最底层,在那片岩石的脉搏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无数根细弦同时被拨动,又像水滴落在极深的潭面上激起的回音,一层一层地荡开,叠加,最终汇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

“是水。”贺欣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深渊底下有地下河。”

“不,”云涧说,“是别的。”

他的语调变了,带着一种贺欣从未听过的笃定。她回过头,看见那青年已经停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拥抱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翕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抽去了重量的姿态,仿佛随时会随着那股阴风飘起来。

“云涧?”贺欣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眉心那点浅浅的川字已经展开了,脸上的疲惫被某种更深刻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类似于虔敬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二十出头、从村子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脸上,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叶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包裹的背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跌撞着来到贺欣身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贺欣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她的手指擦过白大褂的衣料,最终只捏住了一角潮湿的布边。

“他怎么了?”叶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