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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234章 渡劫境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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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涧的身体被那股力量连根拔起。

他的双脚离了地,靴尖悬在离地面约一尺高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衣领提了起来。他的脖颈后仰,下颌线绷紧,喉结突兀地凸出来。

那股力量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像是有人在反复收拢一个套在他胸口的绳索。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去抓自己的领口,手指揪住了衣料又松开——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绳索,没有手掌,只有无形的力。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紧紧抿着,把喉咙里那些不自觉的声音都封在了里面,只从鼻腔里溢出极细微的、压抑的闷哼。

他的意识在那种压迫感中开始变得模糊。

疼痛本身他还能忍受,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股力量渗入他身体时带来的某种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被同样的力量包裹过、审视过、检验过。

那种熟悉感激活了更多破碎的记忆碎片:他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来,看见齐泽轩的脸在光线中忽明忽暗,看见苏凝语跪在什么地方,额头贴在地面上。

那些碎片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留下的温度是真实的,滚烫地灼着他的神经。

他痛苦的全身挣扎,四肢在虚空中徒劳地划动,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抓握了两次,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黑白交错的斑点,视野边缘在向内收缩,像是一条隧道在变窄。他努力保持着清醒,用意志抵抗着那种昏沉的、向下坠落的引力。

没有别的记忆,但他却记得苏凝语——她的面容在那些混乱的画面中始终清晰,像暴风雨里唯一不动的礁石。

在他心里,还有一个女子,不记得她的面貌,只是一种微微的感觉——那种感觉更淡,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薄纱去看一盏灯,只看得到光晕,看不到灯本身。

但那光晕是暖的,是某种他曾经依赖过的、失去过的、现在又隐隐约约想要找回来的温度。

齐泽轩的力量还在加强。

云涧的视野终于彻底暗了下去,最后映在他瞳孔里的画面是苏凝语微微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过灯火,穿过空气,穿过那些无形力量的阻隔,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随即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云涧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说他的名字。

然后意识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厚实而温和,裹住了他的身体、他的疼痛、他的困惑。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最后一次蜷了一下——像是想在黑暗中抓住什么——然后彻底松开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灯火无声地燃着,齐泽轩缓缓放下了右手。

那股压迫性的力量瞬间消散,云涧的身体从空中坠落,落进苏凝语早已张开的手臂里。

她就这么接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将他轻轻放在地面上。她的动作稳而轻,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她跪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皱起的眉心。抬起手,指背贴了贴他的脸颊——温度尚在,呼吸尚在。她的指尖在他眉心的皱褶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把那个皱痕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齐泽轩。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沉重分量的东西。她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他。

齐泽轩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苏凝语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仰面躺着的云涧身上。他眯了眯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

“带他去偏殿吧。”他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定,听不出任何波澜,

“等他醒了,让他自己来找我。”

苏凝语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她低下头,将云涧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腰,将他半扶半抱地撑起来。云涧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带着他向大殿侧面的一道小门走去,步伐缓慢但坚定。

她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微微侧过头。

最后一眼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齐泽轩——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的虚空中,手指搭在扶手上,不再敲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苏凝语收回目光,扶着云涧走进了偏殿的暗影里。

偏殿比主殿小得多,但陈设反而更有人气。

一张木榻靠着东墙,榻上铺着深灰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榻边有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浸在清油里,她进门时那灯已经亮了,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她把云涧平放在木榻上,脱了他的靴子,整齐地摆放在榻边。她拉过那床薄被,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他下颌的位置,露出他的脸。

然后她坐在榻边,背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双手交握搁在膝上。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不动,不眨,像是要通过注视把他身上的疲倦和伤痛都吸走。

偏殿里很安静。

灯光温温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轮廓清晰,他的模糊,但影子的边缘在某个点上轻轻挨着,像是也在并肩。

她坐了许久。

久到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她才眨了眨眼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握过他的手、方才接过他的身体的手——然后轻轻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偏殿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着,缓慢而坚定,像是地底深处的暗河,永远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一日不停,千年不改。

“别走!!别走!!!你们!!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那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不住浮木的绝望。

云涧的额头密密匝匝全是冷汗,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颊侧,随着他无意识的挣扎,在枕上蹭出凌乱的弧度。

只见他紧闭着眼,眼珠却在薄薄的眼皮下急速滚动,仿佛在追猎某个永远触不到的幻影。眉心紧紧蹙着,拧出一道深刻的竖纹,像是有人用刀尖在那里刻下了“痛苦”二字。

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锦缎上精美的云纹刺绣几乎要被他抠出丝来。

苏凝语站在榻旁,便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像一潭深秋的湖水,表面凝着薄冰,底下却沉着化不开的悲戚。

她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唯恐惊扰了榻上人此刻不知在何方的魂灵,又或是怕自己那一点失态会冲垮最后一道堤坝。她垂下眼睫,将那翻涌的情绪掩住,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云涧的手腕上。

三指落下,触到的肌肤滚烫,脉搏却虚浮而紊乱,像是风中残烛。

苏凝语的心往下沉了沉,凝神细探,灵力如丝线般探入云涧的经脉。空空荡荡。他的气海寂然无声,灵脉枯竭如干涸的河床,连一丝微弱的真气回响都寻觅不到。她蹙起眉,又仔细探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他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丝线的傀儡,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内里却什么都没剩下。

可偏偏,他还在痛苦地挣扎,还在嘶喊着“别走”。

苏凝语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心口发紧。

她凝视着云涧那张因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似乎想从那些细微的肌肉颤动里,读出他究竟迷失在了哪一段不可追回的过往里。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溢出更多听不真切的呓语,尾音总是带着一种哀求般的颤。

“住手!!你想做什么?”

猝然,一道清冷如碎冰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苏凝语身形微微一滞,并未立刻转头。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迅疾如电的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步开外。

那是一个女子,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沉凝内敛,乍一看与常人无异,可苏凝语识得那种过于完美、毫无破绽的静立姿态。

她缓缓直起身,偏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过于年轻、过于纯净的面容。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极浅的银色暗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仿佛水波般流淌。她的眼眸清澈得惊人,像是山涧中最冷的那一汪泉,能映出人心底最微小的尘埃,瞳仁深处却透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冷静。睫毛很长,微微一颤,便像晨露从花瓣上滚落,抖下一片清寒。鼻梁秀挺,下方是两片颜色极淡的樱唇,紧紧抿着,唇角天生略微下压,便带上了一种不容亲近的清冷意味。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如同一柄出鞘的薄刃,清冽,锋利,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纯粹。

苏凝语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定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她感受着从对方身上隐隐散逸出的、那种沉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岳悬在头顶。同样的渡劫境。

而且,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波动,连呼吸都只是为了维持形态的模拟。

那股力量的源头,并不在这具看似柔弱的身躯之内,而是经由某种玄妙的联系,从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牵引而来,维系着这具躯壳的灵动。

“傀儡!!!”

苏凝语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冷厉。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云涧,这一次,视线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审视。原来如此。

方才自己察觉不到的,并非修为的消失,而是力量的另一种形态。这个男人,将自己最后、也可能是最强大的力量,剥离出来,塑成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渡劫境的傀儡。

那白衣女子,或者说,那具名为“傀儡”的存在,听到“傀儡”二字时,那双澄澈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如同石火电光,随即被她面上那股清冷掩盖。

她先是一愣,仿佛没预料到对方能一眼看穿自己的本质,随即,那秀美的双眉微微一拧,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

随即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捏了一个诀,灵海之中磅礴的灵力瞬间被调动起来,肉眼可见的灵光在她指尖汇聚、流转,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逼人的锋锐之气,直指苏凝语。

“你想对我主人做什么?信不信我杀了你!!”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质询,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向前迈了半步,挡在榻前,那具单薄的白衣身躯,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苏凝语却似乎并未被这渡劫境的威压所慑。她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那白衣女子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精妙的艺术品,又像是在估量一件危险的武器。

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

“渡劫境的傀儡,”

苏凝语的声音平缓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室内,

“报上你的名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似乎有风拂过,吹动了殿角的帷幔,带来一丝草木的潮湿气息。

那白衣女子周身的灵光微微一顿,她与苏凝语对视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苏凝语沉静的面容,也倒映出某种深藏的、属于傀儡核心的指令在飞速运转的微光。

沉默片刻,那女子樱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程序设定好的、近乎虔诚的忠诚。

“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