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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238章 又是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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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光还是青色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旧琉璃。

巷子深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根一根拨动琴弦。

这里老槐树的叶子还挂着夜露,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几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谁在叹气。檐下的燕子醒了,扑棱棱抖了抖翅膀,又缩回巢里去,大约是嫌这天亮得太早了些。

她,重塑后就是在这一刻“出生”的。

没有哭声,没有剪断脐带的脆响,没有产婆喜气洋洋的“是个丫头”。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赤着脚,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素白单衣。脚底的青石板凉得惊人,那凉意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际,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有人往那里放了一块永远不会化开的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是浅浅的粉白色,指节处干干净净,没有劳作过的茧子,也没有婴儿该有的嫩褶。

这双手大约是属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的,可她偏偏对它们全无记忆。随即试着动了动食指,食指便动了;动了动无名指,无名指便也动了。手指听她的话,像是听一个素未谋面的主人。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挎着竹篮从她身边经过,篮子里是还沾着泥的荠菜,根须白生生的,像一把乱糟糟的银丝。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而淡漠,像是看一棵长错了地方的草,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走她的路。竹篮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荡,荠菜的叶子蹭在篮沿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掏不出来。于是又合上嘴,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含了一小片薄荷叶子。

她不知道她是谁。

这念头升起来的时候并不惊慌,反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再没有回音。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一身白,像一个被人遗忘在巷口的梦。

卖豆腐的老张头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码着四四方方的白豆腐,用湿布盖着,布角被晨风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水灵灵的一角。

老张头是个矮胖子,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向外撇,像一只负重的鸭子。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出现这么一个白衣少女实在有些蹊跷,但他终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谁家的姑娘”之类的话,板车的木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看着那道水痕发呆。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边缘渐渐洇开,像一条正在融化的蚕。

她忽然想,这水痕会流向哪里呢?它没有脚,可它一直在走,走得比她这个有脚的人还要坚决。她于是抬起了脚,轻轻地,跟着那道水痕往前走。

脚掌落在青石板上的感觉很奇怪。

石板的凉、石板缝里青苔的滑、还有一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细沙硌在脚心微微的刺——这些感觉都是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她空白的感知里一笔一笔地往上添。她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都有新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像涨潮时分的海水,不慌不忙地淹没每一寸陌生的沙滩。

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左边是一家面铺,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在案板上揉面。

面团白胖胖的,被她一巴掌拍下去就扁了,再一拽又长起来,反反复复,像是在和一团有生命的东西搏斗。

妇人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有两颗顺着鬓角滚下来,挂在下巴上颤了颤,终于落进面里。她看得入了神,觉得那两颗汗珠比世上所有的露水都要好看,因为它们是热的,是活的,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掉下来的。

面铺旁边是个茶水摊子,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放着粗瓷碗。

一个老汉正往碗里倒茶,茶汤是深赭色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晨光里扭成一种柔软的、金灿灿的烟。那烟飘过来,扑在她的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茶叶被滚水烫过之后那种又苦又香的气味。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不由自主的,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伸出触角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热茶的热气熏到了的酸,带着一点潮润。

于是她伸手揉了揉眼角,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也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搁在井水里浸了一夜的玉。

可那茶摊子飘过来的热气还在往她身上扑,扑在胳膊上、扑在脖颈上、扑在她那一头散落下来的黑发上。她感觉到那些热气像无数只极轻极轻的手,在抚摸她,在告诉她:你是暖的,你也可以是暖的。

茶水摊的老汉抬头看见了她。老汉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倒插在眼睛上的小刷子。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了的牙:

“姑娘,喝碗茶不嘞?大清早的,看你也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空的,但那空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痒痒的,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蚕在啃桑叶的边缘。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冰裂开第一道纹。

“我……”她说。

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声音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吗?它听起来那么陌生,那么毛糙,像一件还没打磨好的器具。

老汉没在意她的声音难听,自顾自地倒了一碗茶推过来:

“哎呀,喝吧喝吧,不要钱。今儿个头一锅水,可干净着呢。”

粗瓷碗就搁在桌沿上,碗口飘着袅袅的白气。她看着那碗茶,看着茶汤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空茫茫的眼睛,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最先开的那朵杏花的颜色。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碗壁,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烫。这个感觉从指尖钻进来,尖锐的、不容分说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砰地推开门就坐下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那红正一点一点地扩散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疼吗?好像也不怎么疼。可是烫——她从来没有被烫过,她不知道被烫了之后原来是这种感觉,像是指尖忽然有了自己的心跳,突突突地跳着,跳得比胸口那颗心还要快。

她又伸出手去,这次小心翼翼地,先用指甲盖碰了碰碗沿,再慢慢地、慢慢地用指腹贴上去。温的。不烫了。

那股热度已经散了一些,剩下的温度正好,刚好够把她指尖的凉意融化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约是一个笑的雏形,还没来得及长开就收了回去——然后她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苦。这是第一个感觉。然后是涩,舌根处微微地发紧。

再然后,等她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竟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淡得像隔着一层纱看灯,朦朦胧胧的,却叫人心里一软。她捧着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地落进胃里,像一颗小太阳在那里安了家。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不紧不慢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孩,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第一步。

老汉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端着碗愣了愣,碗沿上的热度正透过粗瓷一点一点地往她掌心里渗,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正在开辟新的河道。

对啊,她叫什么名字呢?她好像也不知道,连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这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脑子里那片雾茫茫的空白里,沉下去,沉下去,然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浮了上来。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凌雪,应该是。”她说。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顺滑了一些,虽然还是哑,但哑里有了形状,像一块冰终于被雕出了棱角。

老汉点了点头:

“凌雪,好名字。听着就凉快。”他又看了她一眼,

“姑娘打哪儿来的?为何会来到这月幽神国啊”

“月幽……神国?”

她嘟哝着,顺势摇了摇头。

她没有“打哪儿来”,她是从一片空无里直接走到这里的,走到这面铺的香气里、茶水摊的热气里、老张头板车碾过的水痕里。她说不上来,也懒得说。她只是觉得手里的碗很暖和,暖得让她舍不得放下。

喝完茶她把碗搁回桌上,朝老汉微微弯了弯腰。

老汉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她于是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水摊的老汉正在收拾她用过的那只碗,粗瓷碗被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大约是奇怪碗底怎么还剩下那么多茶渣。

她刚才喝得急,茶叶末子顺着茶汤一起灌进去,现在都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

于是她又折回去,从袖子里——她其实没有袖子,那件素白单衣根本没有袖口可言,但她下意识地做了个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的动作——从空空的掌心里掏出一样并不存在的东西搁在桌上。老汉抬头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这个笑比方才那个长大了些,虽然嘴角的弧度还是怯怯的,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光亮,像黑屋子里被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巷子越走越深,烟火气也越来越浓。

左边有人在炸油条,金黄色的面条在滚油里翻来滚去,发出滋滋的欢叫;右边有人在蒸包子,笼屉叠得高高的,白茫茫的蒸汽从缝隙里溢出来,裹着猪肉大葱的香味往四面八方钻。她走在这些声音和气味中间,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吮着周围的一切。

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小女孩没看见她,一头撞在她腿上,糖葫芦上的糖衣蹭了她一裙子。小女孩“哎呀”一声仰起脸,圆圆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大概是要哭。

随即她蹲下来,伸手把小女孩嘴角沾着的一小块糖渣轻轻捻掉,指尖触到那软软的脸颊时,她的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撞她的东西大约叫做柔软。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到了半空中。

小女孩的母亲追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把小女孩拽走了,临走时小女孩还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小灯笼。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块糖渍。糖已经凝固了,硬硬的一小片琥珀色,贴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糖渍,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粘,抬起来的时候有一根极细的糖丝被拉长了,断在空气里,像一根断了弦的琴线。

糖丝断掉的声音她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啵”的一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拱桥,石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

她走到桥上,扶着石栏杆往下看。河水是绿的,绿得发暗,像一块搁久了的翡翠。河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还有半只破了的葫芦瓢,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对岸是另一排房子,后窗开着,有人正往窗外晾衣裳,一件水红色的褂子被风兜起来,鼓鼓的,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飘起来,有几缕扫在脸上,痒痒的。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耳廓的时候感觉到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硬点——是耳洞。她摸到那个耳洞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石子。她打过耳洞吗?什么时候?谁给她穿的?她不知道。那个小小的洞眼像是一个锁孔,而钥匙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