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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雪凌溪 > 第241章 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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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次潮汐,月华如练,自上古九重外的璇玑玉衡垂落,经过雪凌溪的重塑,将整座沉星仙台浸润在神国中一片流动的银辉里。

“那是一座悬浮于无尽虚空之中的巨大圆盘,以九色陨铁与千年寒玉相嵌铸成,边缘雕镂着繁复的星轨纹路,远远望去,仿佛一枚被天神遗落在夜幕中的古镜。

仙台方圆千丈,台面平整如砥,却非死寂的平滑——每一寸地面都刻满了细若游丝的符文,在月光的触碰下,那些符文便活了过来,如千万条银色的小蛇,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游动,吞吐着星辉,又将其汇聚于仙台正中央那口深不见底的星井之中。

星井直径约莫三丈,井壁光滑如墨玉,隐约能见其中星河流转,竟是将一方真实的星空禁锢在了这井口之下。

偶尔有流星掠过井中,便会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引得满台符文随之闪烁,仿佛整座仙台都在呼吸。

风是从极远的地方吹来的,穿过了八百里星槎渡,裹挟着星尘与冷冽的寒气,拂过仙台时便化作了一种低沉的和鸣,像太古的编钟在苍穹深处被悄然叩响。

沉星仙台共有十层,分别名为,沉行,飞仙星云,通天幽林,雷之源,北巅,千仞深渊,斩仙陵,天古殿,死水圣地,诸神瀑布。

而在这星槎渡的尽头,是为第一层,名为沉行,三万六千根擎天玉柱一字排开,柱身上盘绕的螭龙浮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些龙首齐齐朝向仙台,龙口中衔着的长明灯盏里燃烧的并非凡火,而是凝固的星光,灯焰静止不动,却将仙台上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我的记忆中,也只有那时的季长庚踏上沉行边缘最末一级台阶的时候,月幽神国的更漏恰好敲过了子时三刻。

只见他站定身形,任由那阵裹挟着星尘的风吹起他玄色道袍的下摆,衣料猎猎作响间,露出一双云纹履,履尖沾着星槎渡特有的银砂,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浅浅的、泛着微光的足迹。

他抬眸。

沉星仙台的壮阔并非第一次得见,可每一次见到,那种从胸腔深处涌起的、近乎窒息的震撼都分毫不减。

那时的他正站在仙台的南缘,目光越过整片平坦如镜的台面,望向中央那口星井。

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下颌线微微绷紧,因为常年不见日色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也藏着一口井,井中倒映着仙台上的万千星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拇指轻轻捻过食指第二指节——指腹上磨出的薄茧蹭过指骨,带来一点微末的刺痛感,却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宽大的袖口滑落几分,露出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旧疤,蜿蜒如蛇,那是十八年前第一次登临沉星仙台时不慎被星井溢出的星煞所伤留下的印记。”

听着仙台之外,一身着破衣烂衫之人气质独特,坐于台角,周围满是看热闹的人。

“呦呵,皇公子今日来得倒挺早。”

声音是从此人身后传来的,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滚过玉盘。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缓缓放下了手,将袖口拢好,这才侧过半个身子。

此人是游者皇云骥。

月幽神国七公主苏镜瑶正从仙台西侧的悬廊上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霜色流仙裙,裙摆拖过地面时拂过那些游动的银色符文,符文的游速便迟缓了几分,像是被她的气息所慑。她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皆着月白色宫装,垂首敛目,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但皇云骥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到了她右手捧着的那只玉匣上。

玉匣不过一尺见方,通体温润,是罕见的冷月脂玉,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匣盖紧闭,四角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定星珠,珠中封着四枚固定的星核,用以稳固匣中之物。

苏镜瑶走到距离皇云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后两名侍从便也跟着驻足,如两尊白玉雕像。

她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望着他,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唇很薄,唇色是极淡的樱粉,此刻微微抿着,唇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子时三刻便到了,”她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属于神国王室的那种从容,

“没想到,皇公子对今日仙台之事,倒是上心。”

皇云骥终于完全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她。

他的面容在直面星光时显得更加苍白,两颊因为这十八年来极少踏出星槎渡结界而瘦削下去,颧骨微突,却因此更衬得眉目清峻。只见他拱手行了一礼,袖口再次滑落,那道淡青色的旧疤又露了出来,但他没有再去遮掩。

“七公主说笑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沉星仙台开启一次需耗百年积蓄的月华之力,今日若无结果,下一次便又是百年之后。皇某不敢怠慢。”

苏镜瑶的视线在他腕间那道旧疤上停了一息,凤眼中的笑意淡去几分,换上了一抹皇云骥读不太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遥远的、隔着一层薄雾的审视。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更深的阴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手中的玉匣往前递了递。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皇云骥的呼吸滞了一瞬。他伸出手去接那只玉匣,指尖触到冷月脂玉的表面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气顺着指腹钻入经脉,游走到心口,激得他轻轻一颤。

随即他接过玉匣,捧在掌中,低头凝视着那温润的匣面,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匣角一颗定星珠,指腹的薄茧擦过珠面,发出极轻微的涩响。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他第一次登上沉星仙台,那时他不过是个刚满十五的少年,跟在师尊身后,满眼都是对这座传说中可沟通星穹的神迹的惊叹与敬畏。

师尊说,沉星仙台每百年积蓄足够的月华之力方可开启一次星井,开启之时,井中星穹与九天之上的真实星空短暂相连,有缘人可在那一刻窥见自己的本命星宿,若能以星力淬炼神魂,便能突破桎梏,踏入天人合一之境。

但那一年星井开启,师尊因强行窥探天机遭了反噬,在星井旁呕血而亡,临终前只攥着他的手腕留下三个字——

“找到它。”

那是什么?师尊没有说清楚。

皇云骥只知道,师尊穷尽一生都在寻找一件东西,一件与沉星仙台、与星井深处那片禁锢的星空有关的、极为重要的东西。

十八年来,他守在这星槎渡,守在沉行,翻阅了无数古籍,终于从一卷残破的星图手札中得知,星井之下镇压着一枚远古星核,那是月幽神国开国之初从域外坠落的某颗星辰的核心,蕴含足以重塑一方天地的磅礴星力。

师尊要的,便是那枚心核。

而月幽神国皇室对这枚星核的存在讳莫如深,十八年来任凭皇云骥如何旁敲侧击,都得不到半句肯定的答复。

直到三个月前,七公主苏镜瑶忽然派人送来一封密函,约他今日在沉星仙台相见,并承诺会带来“你想要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皇云骥看着掌中的玉匣,心跳如擂鼓。

苏镜瑶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此刻见他捧着玉匣只是出神,便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极轻,但在这空旷的仙台上,在风中星轨符文低沉的嗡鸣里,却格外清晰。皇云骥猛地回过神来,抬眸望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局促。

苏镜瑶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局促,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眼底却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她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轻轻点在玉匣的匣盖上,指尖有一枚月牙形的银色戒指,戒面上嵌着的宝石幽光流转。

“皇公子,”她说,“打开之前,有几句话须得说清楚。”

皇云骥将玉匣放在掌心,双手捧着,姿态恭谨而克制。

他点了点头,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玉匣移到苏镜瑶的脸上,与她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美,美得不像凡尘中人该有的。瞳色是一种极浅的灰蓝,像是将月光化进了眼底,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皇云骥注意到她左手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那枚月牙戒指,动作极轻极慢,若非他这十八年来练就了捕捉一切细微动静的本事,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她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皇云骥心头微微一震。

月幽神国的七公主,自幼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修行天赋卓绝,传闻十八岁便已窥破归墟境三层,何曾见过她紧张?可那摩挲戒指的动作骗不了人,她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七公主请讲。”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分。

苏镜瑶沉默了片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霜色流仙裙的裙裾,裙摆上绣着的银线暗纹在星光下一明一灭,像是无数细碎的星子在裙裾间跳跃。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从皇云骥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那片空旷的仙台,望向了中央那口星井。

星井此刻正处于将启未启的状态。

井口边缘的墨玉壁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积蓄了百年的月华之力开始活跃的征兆。井中那片禁锢的星空也在缓缓转动,星辰移位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偶尔有流星划过井中天幕,激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整个仙台上符文游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仿佛大地在微微颤抖。

“那枚心核,”苏镜瑶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我月幽神国祖训,不可启,不可言,不可窥。”

皇云骥的眉心微微蹙起。

“但十八年前,”苏镜瑶转回视线,重新望向他,灰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远处星井的银光,像两口倒映着星空的幽潭,

“你师尊强行窥探沉星仙台之事,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对你说了什么,皇公子,你可愿意如实相告?”

她说这话时,语调平缓如常,但皇云骥注意到她右手的食指在那枚月牙戒指的戒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指尖因用力而泛了白。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师尊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分明说的是“找到它”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太过笼统,所指为何,他与师尊之间并无旁人知晓。但此刻苏镜瑶问出这句话,摆明了是在试探——试探他究竟知道多少,试探他这十八年来守在此处,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望着掌中玉匣。

冷月脂玉的寒气正透过掌心渗入经络,游走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泛起一股凉意。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右手又抬了起来,拇指再次捻过食指第二指节,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此时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师尊说,”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来,

“过了沉行一层,藏着一桩足以颠覆月幽神国根基的秘密。”

他说谎了。

但他说谎时,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苍白的面容在星光下显得愈发冷峻,眉眼间那份清隽被一种克制的悲戚所覆盖,让人以为他只是念及师尊死因而心生哀恸。他的拇指却在袖中死死掐着中指指腹,掐得生疼——那是他掩饰谎言的代价,身体上的疼痛能让他将面上的神色维持得滴水不漏。

苏镜瑶盯着他看了很久。

风又吹了过来,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她身后两名侍从的衣袂被吹起,猎猎作响,但她们依然垂首敛目,纹丝不动。苏镜瑶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在晨露中轻轻一抖。她放在玉匣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拢入袖中,而袖中的那只手,皇云骥看不见,只注意到她右侧肩头微微一沉——那是她将手紧紧攥成拳后,肩部肌肉自然牵动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