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顾三水摆摆手,脸色严肃起来,“你就在府学里好好待着,熟悉熟悉环境,明日还要上课,别跟着我出来乱跑,府城鱼龙混杂,万一走丢了或是遇到麻烦就不好了。”
在他眼里,顾远山还是个小娃娃,自是担心他出去遇到不好的事儿的。
……
顾远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顾三水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头。
“那阿爹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捎个信。”
“知道了。”
顾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膳堂。
顾远山站在原地,望着阿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却又很快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他握紧了手里的布包,转身往西院书舍走去。
往后,在这里他只能靠自己了。
自己定要在这府学里好好读书,不辜负爹娘的期望。
……
顾远山提着杂货铺买的物件回了西院三舍,把陶盆、帕子一一归置到屋角,又打开木柜整理衣物。
青布长衫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底层,书籍按经史子集的顺序码在柜顶,零碎的银钱和家里捎来的红糖、腌菜则收进柜中抽屉。
可不知怎的,指尖触到衣物布料时,总想起顾三水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连叠衣服的动作都有些浮躁。
“罢了,练字静心吧。”
他轻叹一声,从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宣纸。
研墨时,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磨出的墨汁乌黑发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心里的烦乱竟渐渐平复了些。
他提笔蘸墨,写下“学而时习之”五个楷书。
笔锋虽不算遒劲,却也工整有力。
一笔一画间,注意力全集中在笔尖与纸面的接触上,方才的离愁别绪,竟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
等他写完大半张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发觉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把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台洒进屋里,在宣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屋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昏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学子的交谈声和杂役收拾东西的动静。
顾远山起身想去关窗,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沈知言陪着两个人走进了西院。
为首的是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癯,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温润,透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个少年,瞧着比顾远山大一些,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藏青短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显得沉默寡言。
……
“远山!”沈知言一眼瞧见他,笑着招手,“给你介绍两位舍友,都是住咱们西院三舍的!”
那儒雅男子率先走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在下李砚,忝列此次院试案首,往后便是舍友了,多多关照。”
他笑容诚恳,眼神里没有半分傲气,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顾远山连忙回礼:“晚辈顾远山,云梦县人氏,院试第八,见过李兄。”
这时,旁边的少年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清冷短促:“张安生,第七。”
顾远山心里一动。
原来这位就是沈知言提起的,排在他前一位的廪生,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他连忙拱手:“见过张兄。”
张安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目光扫过顾远山的屋子,神色依旧平静。
……
李砚见状,笑着打圆场:“安生性子沉静,不爱多言,远山莫怪。”
他转头看向顾远山的书舍,笑着道:“我早就听闻此次院试有位才11岁的廪生,想必就是你吧?”
顾远山抿唇笑了笑,“自是比不得李兄位列榜首的。”
那日送学礼,他是见过这位院试案首的。
那时排队,拜孔夫子,这人都是第一位,自是引人关注。
顾远山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案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
李砚见状,笑着道:“我早有家室,平日里都在府城近郊的院子里住,只有上课、考核或是府学有事时,才来书舍落脚,这屋子多半还是你们三位年轻人住着。”
沈知言连忙道:“李兄客气了,书舍本就是供学子歇息的地方,你何时来都好。”
说完,他看向顾远山,补充道,“李兄算是咱们的前辈,学问最是扎实,远山若是往后有何不懂的,尽可以请教他。”
李砚摆摆手,谦逊道:“谈不上前辈,不过是比你们多念了几年书罢了,互相学习才是。”
说话间,天色又暗了几分。
院外响起了膳堂开饭的梆子声。
李砚看了看天色,拱手告辞。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咱们明日再见。”
说完,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
沈知言目送他离去,才说道:“李兄家是住在府城的,想必日后也甚少会来书舍,日后就是咱们三人住在这里了。”
说着,他看向沉默少言的张安生,问道:“你们可吃晚饭了?不如一同去膳堂?”
顾远山方才和顾三水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了,如今还不饿,便谢绝了。
“沈兄,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去吧。”
张安生淡淡道:“你去吧,我也吃过了。”
被拒绝的沈知言摸了摸鼻子,也不见尴尬,只笑着道:“那我便去了,你们在院子里熟悉熟悉也好。”
目送沈知言离去,顾远山看着寡淡的张安生,还是拱手询问道:“张兄是哪里人士?”
“府城的。”张安生淡淡道。
他顿了顿,觉得如此说话不好,便又加了句:“我家是德安府的,住书院比较方便,也能沉得下心,便住进来了。”
说完,也不等顾远山反应,他便拱手告辞,“我先进屋看书了。”
话落,便往屋里走。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急促。
顾远山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也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