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默默腹议,顾远山嘴上却还是笑着打趣。
“看不出来安生兄速度倒是快,不过是短短两个月,便将终身大事都安排好了。”
张安生嘿嘿一笑,透着几分傻气。
“等我考中功名,就风风光光把蓉儿娶进门!”
……
船舱外江水依旧滔滔。
船只破开碧浪,一路向东缓缓前行。
两岸青山渐渐后退。
烟波浩渺,水天连成一片,尽是苍茫。
风掠过船舷,带起阵阵冷冽的水汽。
张安生虽坐在顾远山对面,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望着那无尽东流的江水发起了呆。
他心里哪里还装着江景,思绪早已顺着这滔滔江水,远远飞回了德安府。
飞回了那个总爱笑着打趣他、却又在城门口红着眼眶送行的人儿身上。
……
船只一日日在江面上前行。
两人在船上待着的时日一长,便渐渐觉出乏味来。
日日都是相似的烟波江水,满眼滔滔碧浪,看久了只觉腻味。
最初的壮阔之感都淡了下去。
顾远山与张安生本就是勤奋好学的性子。
无事可做时便索性埋首书卷。
除了歇息吃饭,余下时间多半在看书。
只是练字却实在不便。
船只行在江上,时不时轻轻摇晃,笔墨难以稳住,索性便暂时搁下了笔。
……
当然,并非所有赶考的举人都如二人这般沉得下心读书。
先前那几位在甲板上吟诗作对、意气风发的书生,没过几日便百无聊赖,没了半分雅兴。
几人白日里不是倚着栏杆望江哀叹,便是凑在一处闲聊,掰着指头数还有几日才能靠岸。
船上的客商们更是如此。
日日对着茫茫江水,再无初见时的新奇,一个个无精打采。
要么闷头打盹,要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更有几位身形单薄的公子哥,一路晕船晕得厉害。
面色发白,食不下咽,整日蜷缩在舱内,模样十分难受。
所幸张安生与顾远山身子还算硬朗,并无严重晕船之症。
只是在船上闷得久了,偶尔有些头昏脑涨。
一船人,此刻心中所想竟出奇一致——
皆是盼着前路早有码头,能靠岸感受一下脚踏实地的踏实。
……
上船第六日,商船终于缓缓驶入建康府江面。
远远望见城头轮廓时,船上早已一片骚动。
待船身慢慢靠向码头,力工们便扛着绳索、搬着货物忙前忙后。
铁链与木板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谢管事见众人都探头探脑,便笑着邀顾远山、张安生以及其余船客一同到甲板上。
“诸位,咱们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能靠岸。商船要补给粮食,还有一批货物要在此交接,故而商船会在建康府码头停靠一日,等第三日一早才准时开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两日诸位尽可下船逛逛,舒展舒展筋骨。夜里想回船上歇息也行,若是想在城中客栈住得舒坦些也自便。”
说着,他看向早就躁动不已的众人,提醒道,“只是按规矩,这两日船位依旧保留,船钱照旧收取。”
众人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纷纷点头应明白。
这些天在江上颠来晃去,日日对着一模一样的江水,不少人早就憋得浑身不自在。
再漂下去怕是真要吐了。
如今能脚踏实地,进城逛逛,一个个早已按捺不住,只盼着船只赶紧靠岸。
至于要收取的船费?这本就是应该的。
毕竟,大家伙的大件行李还在船上呢。
……
说完了话,谢管事便去忙了。
人群也三三两两讨论着等会儿靠岸了的计划。
看着码头与城池越来越近,张安生先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恹恹的疲惫。
“远山,咱们……还要待在船上吗?”
他眼神微微发空,分明是连日对着一成不变江景熬出来的呆滞倦怠。
可心底又记着临行前赵蓉儿的叮嘱,无事少在外乱走,凡事多问问身边同窗好友的意见。
于是即便他心里早已盼着上岸,还是先认真征询顾远山的意思。
……
顾远山几乎是立刻点头,半点没犹豫。
他在船上也早已憋得难受。
这般日子与坐牢相差无几。
日日饭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放眼望去全是滔滔江水,连遇见的人都是船上熟面孔。
虽说原想靠着看书打发沉闷,可在这摇晃憋闷的船舱里待久了,脑子昏沉发胀,根本静不下心读书。
他也早就盼着能踏踏实实地踩在陆地上,让眼睛和脑子都好好松快一回了。
……
得到顾远山肯定的答复,张安生瞬间提起了精神,眼底的疲惫也散去不少。
“那咱们先回舱里,收拾些要紧物件上岸。”
衣物行李倒还能暂且放在船舱,可贴身的碎银子与相关文书,务必随身携带才稳妥。
顾远山当即点头应下。
甲板上其他客商与举子还在七嘴八舌议论着进城去处,两人早已悄悄转身回了自家船舱,麻利收拾起随身物品。
……
顾远山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有贴身物件,没有多带行李。
两人只是打算在建康府客栈住上一晚,好好洗个热水澡,歇息一日。
若是带的行李过多,反而是累赘。
再一个,船舱内只留下一些衣物和书籍,想来也没有哪个小偷会辛辛苦苦撬锁来偷这些。
是以,两人面对着留在船舱内的行囊,都挺放心的。
……
没到一炷香时间,两人基本收拾妥当。
早早锁好了船舱门,便到甲板上静静等着船只靠岸。
此时,已经有许多客商也都收拾好了行囊,翘首以盼。
那几个书生更是个个来回踱步,眼中满是期待。
……
就在大家都望眼欲穿之际,船只终于渐渐靠近了码头。
甲板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建康府的美食和美景。
什么秦淮河上的画舫、城西赏心亭、南唐避暑宫清凉山,还有建康府学夫子庙……
至于美食,更是如数家珍。
有记载于五代·陶谷《清异录》中的“建康七妙”,也称为“金陵七妙”。
其曰:“金陵,士大夫渊薮,家家事鼎铛,有七妙:
齑可照面,馄饨汤可注砚;
饼可映字,饭可打擦擦台;
湿面可穿结带,醋可作劝盏;
寒具嚼着惊动十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