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参观完出庙时，日头已将近中午。
望着依旧人潮涌动，香火不断的夫子庙，顾远山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他转头看向张安生。
“安生兄，咱们这便寻个地方吃饭？”
张安生当即点头。
一早上逛遍亭台泉阁，他也早觉腹中空虚。
两人沿着秦淮河岸，慢悠悠往街市走去。
街上依旧人山人海，叫卖声此起彼伏，商贩往来络绎不绝。
顾远山和张安生边走边看，最后选了一家临江而立的酒楼。
听路人议论，这家酒楼的河鲜最是地道。
长江鲜鱼，当下正流行的蟹酿橙，都做得格外拿手。
……
一进门，浓郁鲜美的河鲜香气便萦绕鼻尖，勾得人食欲大动。
两人不再犹豫，索性把酒楼里的几样招牌菜都尽数点了一遍。
反正如今是冬日，若是菜吃不完，还能打包带回船上。
第二日热一热，还能当加餐了。
……
就在两人等菜的间隙，酒楼又进来一群书生。
顾远山抬头随意一瞥，顿时觉得几人面孔十分熟悉。
来人正是先前同乘一条船的那几位举子。
四目骤然相撞，这般迎面遇上，不打招呼未免过于失礼。
顾远山便微微颔首，淡淡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谁知那几人竟像是全然没看见一般，目不斜视，径直寻了靠窗的桌子落座，半点回应都无。
更令顾远山摸不着头脑的是，人群里那个年纪最轻的书生，还不着痕迹地朝他这边翻了个白眼。
这一幕顾远山看得真切，绝非是错觉。
他有些纳闷。
自己和张安生一路上安分守己，和他们几人没有起过争执，也没有说过几句话，实在想不通何时何处得罪了他们。
不过，转念一想，左右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船过客，许是自己无意中哪句话，哪个举动惹得对方不快，也未可知。
既然对方无意交好，他自然也犯不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平白自讨没趣。
这般想着，顾远山便收回目光，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和张安生斟上热茶，专心等着上菜。
一旁的张安生虽不如顾远山心思敏锐，却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分明瞧出那几人态度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友善。
不过，见顾远山不动声色，他便也不多问，不多言，只是默默端起刚斟满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低头细细品茗。
……
两人没等多久，店小二便托着木盘接连上菜。
热气腾腾的菜摆满了一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第一道菜便是“清蒸长江活鱼”。
鱼是刚从江中捞起的鮰鱼，只以姜片、葱结清蒸，其他多余调料都极少放。
鱼肉嫩得近乎透明。
夹一筷子入口，几乎不用怎么嚼便化开。
鲜得清润干净，不带半分土腥气，只留江水养出的清甜回甘。
鱼皮微微黏糯，裹着薄薄一层原汁鲜汤。
一口下去，鲜得人舌尖都要化了，不愧是长江里独一份的活鲜滋味。
……
紧跟着上桌的便是“蟹酿橙”。
这是当下江南最时兴的雅致吃法。
取饱满的黄熟橙子，削顶挖空，再将剔好的“阳澄湖蟹肉、蟹黄”拌上少许黄酒、蜜糖填进去，盖上橙盖蒸透。
一揭开，橙香与蟹鲜同时冲鼻，酸甜清冽裹着醇厚蟹黄的丰腴，一点都不腻口。
蟹肉的鲜被橙子的果香衬得格外柔和，果香又被蟹油润得温润，酸甜咸鲜交织。
一口下去既有江湖鲜气，又有文人雅趣，风味极是特别。
这般独特的美味，也就顾远山他们恰好是冬日来了。
这秋冬时节，橙子最甜，蟹肥得正正好，这道菜也就只有秋冬才能吃得上。
若是夏日来，可就没有这般口福了。
……
除此之外，店家又接连端上几样建康本地招牌：
一道“鸭油蒸方糕”，是建康独有的点心。
方糕蒸得松软微弹，吸足了鸭油的香却不油腻。
表面撒着少许桂花糖，咬开内里是细腻的豆沙。
咸香与甜软混在一起，越嚼越有味。
还有一碟“盐水鸭肫”，切得匀整薄片，卤得入味筋道。
咸鲜回甘，越嚼越香。
最后是一钵“笋菇豆腐羹”，用春笋、鲜菌与嫩豆腐同煮。
汤头鲜醇，入口顺滑。
在这冬日里，暖乎乎一碗下肚，浑身都舒坦。
两人本就饿得很，见这般色香味俱全，也不多言，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
长江鱼的清鲜、蟹酿橙的雅香，配上几样本地风味，直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
原先还盘算着吃不完便打包带回船上。
可这一桌鲜香可口的菜肴端上来，两人饥肠辘辘，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竟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转眼功夫，桌上便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碗碟。
连汤汁都被拌着米饭扫了个精光。
顾远山看着满桌空盘，又瞥了眼张安生滚圆的肚皮，忍不住先笑了。
张安生也颇为不好意思。
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尴尬。
“倒是没想到，菜品这般可口，竟然一点都没剩下。”张安生低声笑道。
顾远山点头附和。
方才只顾着解馋，早已将要打包一事抛之脑后。
此刻摸着发胀的肚皮，连动一动都觉得费劲儿。
……
“如今天色还早，咱们不急着走，坐着消消食吧。”
顾远山靠在椅背上，缓了缓神。
“若是这会起身，怕是要撑得难受。”
张安生连连应声。
一顿狼吞虎咽下来，腹中饱胀。
稍一晃动都觉得沉甸甸的，倒不如坐着歇片刻。
此时外头日头刚过正午，离傍晚回码头还有些时辰。
顾远山看了看时辰，提议道：“等咱们歇够了，便去街市上采买些能存放久些的吃食点心，带回船上。”
“如今是冬日，天寒干燥，许多糕点、干货都能放得住，总不至于日日在船上吃水煮萝卜，淡得嘴里发寡。”
张安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正合我意！船上的的腌萝卜我实在难以下咽，咱们一会儿多挑几样，路上也能舒坦些。”
……
两人坐着又慢悠悠喝了一壶热茶。
待腹中的饱胀彻底消散，才施施然起身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