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寒冬腊月里,这些吃食即便放凉了也比硬邦邦、干巴巴的冷馒头适口得多。
赶路时垫垫肚子,解解馋,也不至于太过难熬。
……
一行人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准时出发。
骡车轮子碾过薄雪,吱呀作响,一路朝着巍峨矗立的泰山行去。
城门口早停了不少车马,都是些零散赶路的客人。
他们聚在一处,就等着结伴过山。
泰山山路险峻,又多有盗匪,孤身独行最是危险。
寻常散客都是不敢贸然上路,只得早早守在城门处,等有规模的车队经过,再悄悄跟上。
……
此刻,瞧见谢家商队这浩浩荡荡十几辆骡车成行,那些等了许久的散客登时眼睛一亮,纷纷牵车上前。
他们也不必上前同李管事打招呼,只需要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后头即可。
一路上也不用跟得太紧。
落后几十步乃至半里地,都算在一队里,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等遇上隘口、陡坡或是雪深难行的地段,便自觉靠拢一些,免得落单。
……
李管事常年跑这条线路,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非但不会驱赶,反倒乐见其成。
毕竟,多几个人、几辆车子,声势浩大,劫匪见了也多几分忌惮。
虽说他们车队插着谢家商行的旗帜,但总有些不长眼的盗匪会上前找麻烦。
他们人一多,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于车队这些要赶路的人来说,顺顺利利,不节外生枝才是最好的。
何况今日乃是大年初一。
路上行人本就稀少,能多些人结伴同行,一路也更稳妥热闹些。
……
一行人缓缓进入泰山腹地。
周遭的景致也变了模样。
两侧峰峦叠嶂,积雪覆满崖壁。
苍松翠柏被雪压得弯了腰。
枝桠上的积雪时不时随风坠落,砸在骡车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脚下的官道被积雪覆盖,又被往来车马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
泥泞中裹着薄冰,骡车走得愈发缓慢。
车轮碾过冰面,偶尔打滑,引得车夫连连吆喝,紧拽缰绳。
风也比山下烈了些,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疼。
众人都裹紧了衣襟,缩在车中不敢多言。
……
山路愈发崎岖,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陡坡。
崖边丛生的矮树勉强遮挡着视线,望去只觉心悸。
行至一处急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惊喝。
紧接着便是马匹的嘶鸣与车轮摩擦岩石的巨响。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跟在车队末尾的一辆青绸马车,不知怎的失了控,半个车轮已悬在了陡坡之外。
车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翻坠下去。
万幸崖边生着一株粗壮的老松,马车的后轮恰好卡在了粗壮的树杈上,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坠入深渊。
车厢里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掀开车帘跌跌撞撞爬下来。
一家三口皆是身着绫罗绸缎。
料子考究,想来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
此刻三人面色惨白。
女子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身子止不住发抖。
男子也强装镇定,额头上却满是冷汗。
唯有那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围着马车打转,嘴里不停念叨着“糟了糟了”。
原来方才惊乱之下,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吓,挣脱缰绳,顺着山路狂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没了马匹,马车寸步难行。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泰山深处,仅凭人力根本挪不动沉重的车厢。
车夫无奈,只能苦着脸,挨个向后面的散客询问,可否愿意捎带他们一家三口一段。
他们只求能走出泰山,到下一个城镇便好。
可那些散客本就自顾不暇,各自赶路都嫌艰难,哪有心思顾及旁人。
要么摇头拒绝,要么干脆转头避开,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
男子看着妻子、孩子冻得发红的脸颊,又看了看悬在陡坡边的马车,咬了咬牙,让车夫留在原地照看妻儿,他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的车队狂奔而来。
幸好雪天路滑,车队本就放慢了行进的脚步。
男子跑了不多时,便追上了队伍。
他气喘吁吁地拦住了李管事的骡车。
还不等李管事开口询问何事,那男子便先躬身行礼,语速急切地说明了难处。
他言辞间满是恳求。
只求能搭乘谢家的车队,到下一个城镇便下车。
李管事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男子的衣着,又看了看身后焦急等待的几人。
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这并非他心善。
而是男子一开口便许了重金——
只是搭乘三人到下一个城镇,便足足付了十两银子。
……
十两银子,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的生计。
如今,不过是顺道送几人到下一个城镇。
最多不过三五日,便能挣来十两银子……
李管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那男子此刻正处于难处。
别说十两,便是再多些,也绝不会计较。
只要能让妻儿安稳走出这危险的泰山,便是值得的。
再者,他瞧着骡车上插着的谢家商行的旗帜,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谢家商行在南北官道上颇有声望,向来守信。
若是换了其他陌生车队,他反倒不敢轻易攀谈。
就怕对方见他们衣着华贵、随身携带财物,生出见财起意的心思……
如此,反倒会惹来更大的祸端。
……
李管事答应将三人安排进车队后,却犯了难。
车队里所有骡车的车厢都是提前分配好的。
每辆车的座位,空位都是固定的。
随行的客商要么是自家商行的人,要么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同行。
没人愿意腾出位置。
毕竟车厢本就不算宽敞。
多坐一个人都显得拥挤,更别说要腾出空间容纳一家三口。
……
排在前头骡车里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主动开口让座。
毕竟,出门在外,谁都想多占些空间,图个安稳省心。
李管事皱着眉思索片刻,实在没有多余的空车厢。
只是看着女子怀里被冻得脸色青紫的小童,他终究是不忍心。
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把原本放杂物的那辆骡车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