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顾远山胸有成竹的模样，依旧两两相望，眼底的担忧丝毫未减。
顾海生的严厉刻板深入人心。
十里村世代无女娃入学的规矩摆在那里，谁都不敢轻易笃定此事能成。
只是转念一想，距离明年开春学堂招收新学子还有大半段时日，尚且充裕，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悬在心头的大石暂且轻轻落下，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了不少。
大家不再纠结于此。
只默默盼着顾远山此番前去游说，能带回来好消息。
……
顾大水低头看向身侧乖巧安静的小孙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
“别怕，有你小叔帮忙，咱们好好等着就好。”
顾明月懵懂点头，掌心的糖块早已捂得温热。
小叔叔最是聪明，刚才把太爷爷都说得哑口无言了。
想到这里，顾明月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顾远山。
原本怯生生的模样里，也多了几分的亲近。
……
用过午饭，众人送走顾春雨一家四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远山取来先前从燕京带回的三套上好笔墨纸砚。
用素布仔细包好，便迈步往顾海生家走去。
……
午后日头正晒。
乡间小路两旁的草木被晒得郁郁葱葱，四下里只闻几声蝉鸣。
一路行来，偶遇村里几位乡亲。
见他往顾海生住处去，都下意识压低了语声，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并不敢上前与他搭话。
……
不多时便到了院门前。
里头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顾远山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不多时，门便被从里头打开。
是许久不见的陈石。
看见顾远山，他有些惊讶。
“远山，你来了？”
说着，将人迎了进去。
“先前就听说你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你今日会过来。”
说着，便把人往后院带。
“是来找顾老夫子的吧？他在书房看书呢，我带你过去。”
看着陈石这般客气的模样，顾远山连忙笑着拱手。
“那便多谢陈石哥了。”
“不谢，不谢。”陈石笑得连忙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
将人带去了后院，陈石便先回去干活了。
顾远山自是认识路的，自己径直就往顾海生的书房走。
刚走到书房门前，便听见里头传来翻书的声音。
顾远山顿了顿，抿唇笑了笑，才朗声唤道：“大爷爷，孙儿远山前来拜访。”
门内声响顿了一瞬，随即响起沉稳的应答。
他推门而入，就见顾海生正坐在堂屋窗边的木案旁，手里捧着一卷旧书，鬓边已是花白，眉眼间依旧透着几分凛然正气。
……
见是他来，顾海生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布包上，笑得起身去迎接。
“刚从老宅过来？手里拿的是什么？”
顾远山走上前，将布包解开，把笔墨纸砚一一摆上桌案，笑着回话：
“之前在燕京顺手给你们挑了套文房用具，你们平日里教学生念书批注，正好用得上，便特意带来了。”
顾海生俯身看了看，指尖抚过细腻的宣纸，神色柔和了几分。
他也不多客套，抬眼问道：“这几日我知晓你外祖家的事儿，你定是忙坏了，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顾远山心知大爷爷素来爽利，也不绕弯子，当即收敛笑意。
正色将想让顾明月想要入堂启蒙的事娓娓道来。
从孩子天资聪慧，身世可怜，讲到乡间旧俗的桎梏。
又把女子识字明礼，日后立身持家的种种益处一一讲明。
顾海生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面上看不出喜怒。
待他说完，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气氛也跟着沉了几分。
顾远山从容立在一旁，静待他发话。
……
顾海生默默欣赏了一会儿侄孙儿紧张的神色。
不过一会儿，自己便先憋不住了。
只见他忽然咧嘴一笑，哪还有半分平日里严肃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随性自在的老顽童。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原来是这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在意。
“规矩是人定的，哪有死守一辈子的道理？一个孩子愿意读书，脑子又灵光，凭什么拦着？这女娃，我收了。”
顾远山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脸上露出笑意。
……
顾海生却摆了摆手，意犹未尽地接着说道。
“不光是小月儿一个。过两日我就去找村长好好说道说道，把话摊开了。”
“往后咱们这学堂，门户敞开，村里但凡有心向学的女娃，愿意来启蒙识字的，全都能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村道，朗声笑道：
“读书知理从来就不是男儿的专属。多认几个字，眼界宽了，日子也能过得明白些。”
“旁人爱嚼舌根便让他们嚼，我这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怕这点闲言碎语不成？”
只是……
虽然他收女学生，却也不怎么看好能有多少人家愿意送女子来启蒙。
说到底，十里村虽还算是富足，但却也没有家家户户都能念书的地步。
别说女娃，就是男娃都甚少愿意送来的。
若不是有顾远山这个考中举人的活招牌，这几年怕是村子里更少人愿意送孩子来念书了。
如今虽说放开话去，说要招收女学生。
可只怕只有那等疼爱子女的人家，愿意花这个银钱将孩子送来了。
……
当然也可以降低束修费用，以此来扩招学生……
只是……他们顾家也不是做慈善的。
一年一两银子的束修已经是十分低廉，再少他也没钱支撑偌大一个学堂的开支。
他们也是要吃饭的……
……
顾远山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对于顾海生的决断，他还是拱手行礼。
“多谢大爷爷深明大义。”
“谢什么。”
顾海生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带着赞许。
“你这孩子有心，肯替晚辈思量。”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晚些时候会同你一木叔和远丰那孩子说说，等开春开蒙，让小月儿跟着一众学童一同过来便是。”
……
暮色渐渐漫遍整个村落。
晚风卷着田间的草木气息吹进顾家院子。
顾远山脚步轻快地踏进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一见到院里等候的家人，便把顾海生应允收徒，甚至打算放开学堂接纳村里女娃的消息说了出来。
众人听罢皆是又惊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