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顾远冬，对方眉宇间的怒意显而易见。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顾明月身上。
方才一番拉扯，小姑娘细嫩的手腕已然勒出一片青紫。
她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着抽噎，不敢放声大哭。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睁着一双清澈布满泪痕的眸子望着他。
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清清楚楚映出他和黄氏的模样。
顾远秋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这般怔怔地立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李氏见他迟迟不肯开口，磨磨蹭蹭没个准话，心头火气更盛。
抬手便用拐杖敲了敲他的腿，厉声呵斥。
“顾远秋，你耳朵聋了不成？有话就直说！”
顾远秋身子一缩，目光重新落回还在低声抽噎的顾明月身上。
一旁的顾宗浩见妹妹受了委屈，正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抬眼看向自己时，眼神里满是愤愤。
那副模样分明是在替顾明月抱不平。
他心底顿时有些不痛快。
论辈分，自己好歹是这孩子的大伯。
晚辈竟用这般神色对着长辈，实在是不成体统！
……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千般念头翻涌上来。
顾远秋想朝着顾远冬大吼，让对方好好管束自家儿子。
也想对着阿爹抱怨，怨他当年不曾尽心送自己读书，落得如今一身庸碌。
更想在心底暗自悲叹，自己从小到大遇事，从来都没有娘亲在身旁撑腰维护。
可所有到了嘴边的怨怼与火气，在对上女儿那双含泪的眼睛时，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愧疚。
看着她手腕上醒目的青紫，看着她强忍着哭声，怯怯望向自己的模样……
顾远秋喉结滚动了数下，方才翻涌的杂念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不是滋味。
……
许久，才见他压着沉哑的嗓音开口：
“明月想去念书，就让她去吧。”
这话一出，黄氏当场变了脸色。
她急声反驳：“远秋！你糊涂了不是？！一个丫头片子念什么书？”
“她若是开了眼界识了字，等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出世，岂不是反倒比不上她个小丫头片子了？”
“够了！”
顾远秋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语气里攒着压抑许久的火气。
“我说了，让她去念书！”
话音落下，他再不愿多做停留，抬脚拨开众人，头也不回地推门走出了院子。
只留下满院寂静，还有脸色青白交加的黄氏愣在原地。
……
黄氏被丈夫当众落了面子，心头又气又堵。
她狠狠剜了顾明月一眼，那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悦。
吓得小姑娘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随即，黄氏立刻换上一副温顺模样，抬头看向李氏，试图给自己找补。
“阿奶，我真不是故意拦着明月念书，只是我们小家实在拮据。”
“家里的银钱我都攒着，就等着留给将来的儿子用，实在匀不出多余的束修供她读书。”
李氏闻言，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淡淡白了她一眼。
“我方才的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家里孙辈的束修，尽数由我和你阿爷承担，明月念书的花销，一文钱都用不着你们出。”
就算是黄氏和顾远秋想要出这份钱，她也是不敢收的。
生怕收了这几个钱，让日后的小月儿难做。
……
黄氏一听，眼睛瞬间一亮。
她原先只是听到说要送顾明月这小丫头去念书，就急头白脸地跑回来了。
还真不知道不用他们花钱……
这般一想，她脸上的戾气消散大半，连忙追问：
“阿奶这是真的？”
院中众人无人应声，默认了这话。
黄氏心中窃喜，心思立马活络起来，又试探着开口：
“那、那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日后是不是也能跟着一起念书？”
李氏疲惫地闭了闭眼，稍稍平复了方才动怒的心神，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是我顾家的子孙，不论男女，但凡愿意向学，都能去学堂启蒙读书。”
不过是一人一年一两银子的束修。
她和顾云生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如今孙儿个个有出息，给他们塞了不少体己钱。
孩子去学堂启蒙的束修，他们完全负担得起。
……
更何况， 如今他大爷爷放开了学堂规矩。
顾家的孩子能多读书，便是花些银钱，也是值当的。
识字了，日后远山给孩子们安排去处，也不至于难办……
……
黄氏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瞬间阴转晴，再也不提半句阻拦顾明月念书的话。
不用自己花钱，还能成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日后读书机会。
这笔买卖，她再乐意不过。
只是没人留意，她看向顾明月的眼神里，依旧藏着一丝不甘。
这小丫头片子真是好命，让一大家子都护着！
……
顾明月依旧怯生生站在原地，手腕的青紫格外刺眼。
黄氏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痕迹，顿时也有些不自在。
她赔笑着跟李氏说了些好话。
又朝着顾明月走过去，随意搓了搓顾明月的头顶。
语气听着勉强松了口。
“你这死丫头，安分待在家里便是，既然能念书，那就随你去吧。”
“我先去找你爹一同回去了。”
话音落罢，她脚步匆匆，径直朝着顾远秋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顾明月站在原地，小脸哭得眼泪鼻涕糊作一团。
她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睛，怔怔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可那两道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一旁的顾宗浩记着方才大伯夫妇的所作所为，心里满是不忿。
他连忙凑到顾明月身边柔声安抚。
“月月乖，吹一吹就不痛啦。”
他一边轻轻对着顾明月泛红的手腕吹气，一边悄悄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悄悄塞到她手里。
压低声音叮嘱：“等会儿躲起来吃，这是我今早偷偷从娘的糖盒子里拿的，旁人都不知道呢。”
顾明月攥着那颗温热的糖，抽噎渐渐轻了些。
她抬眼看向一脸认真护着自己的哥哥，小小的身子慢慢安定下来。
……
换作平日，瞧见儿子偷偷藏糖，私下偷吃，小李氏定然板起脸数落几句。
可眼下望着哭得眼圈红肿，满脸泪痕的顾明月……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