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素来深谙分寸之道。
他只默默点头,躬身向林尚书行礼辞谢。
“多谢大人今日教导,晚辈告辞。”
语罢,他抬步跟上前方步履微沉的方景书。
一同顺着灯火错落的长廊,一步步走出尚书府邸。
前路暮色沉沉,晚风拂面。
身旁的方景书沉默不语,心事难平。
顾远山便也安安静静随行。
有些事,本就不属于如今的他知晓。
不涉足,反而是最好的安稳。
…………
后方廊下。
林尚书立在暮色之中,望着二人渐渐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
回程的马车一路颠簸慢行。
车帘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灯火人间。
方景书自出了尚书府,便一路沉默。
他背靠车壁,双目微阖,眉宇间的沉郁始终不散。
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显然还沉浸在林尚书方才告知的秘辛之中,心绪翻涌难平。
顾远山看在眼里,识趣地没有开口打搅。
车内静得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
一路无话,安安稳稳回到方家府邸。
……
马车刚停稳,府门前一道娇小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
方知然早早守在门口,踮着脚望了不知道多久,小脸带着几分委屈的嗔怪。
一见两人下来,立刻开口吐槽:
“你们不是说出去一会儿就回吗?我从午后等到天黑,都等你们好久了!”
她本是寻常撒娇抱怨,可迎面走来的方景书,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目不斜视,脚步未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
看着方景书一言不发地迈入府中,方知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怔怔望着自家兄长离去的背影,回头一把拉住顾远山的衣袖,小声问道:
“我大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像丢了魂似的?闷闷沉沉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顾远山抿紧薄唇,眸色微动,心头几分犹豫。
今日之事牵扯林家秘辛、张家旧案,更关乎方家数十年的浮沉过往,层层缠绕,并非小事。
方知然素来单纯活泼,想来没接触过这些朝堂陈年恩怨。
若是自己贸然告知,不知是好是坏……
……
见顾远山迟迟不语,神色讳莫如深,方知然顿时有些不满,微微蹙起眉。
“你们今日在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顾远山无奈轻叹一声,温声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屋再说。”
这件事说到底根在方家。
方知然是方家嫡女,她比起自己这个外人,理应更有资格得知真相。
与其遮掩,倒不如据实告知。
……
方知然虽满心好奇,却十分听话,没有继续当众纠缠,乖乖拉着顾远山的袖子往院内走。
路上还细心惦记着他:“你们出去这么久,肯定没吃饭吧?”
“我等你们太久,太阳都下山了,实在饿得慌,就先自己吃过了。”
顾远山轻轻摇头。
“我方才与方兄在尚书府,一直未曾进食,他此刻应当也空腹。”
“那我立刻让人备饭!”
方知然立刻点头,转头便吩咐一旁候着的丫鬟,速速端来热饭热菜。
又特意叮嘱单独备一份膳食送去方景书院里,生怕沉郁低落的兄长忘了用饭。
安排妥当后,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同顾远山走进安静的花厅。
见没了人,她才压低声音凑过来。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哥怎么了?”
顾远山定了定神,言简意赅。
“今日在林尚书府中,我偶遇了昨夜元宵灯会,咱们赠花灯的那一家三口。”
方知然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其中关联。
只听顾远山继续道:“那妇人,并非寻常市井妇人,她是林尚书的嫡长女——林晚棠。”
“什么?!”
方知然瞬间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林家还有一位大女儿?”
“不可能啊!我随兄长常去林家走动,与晚晴姐姐也素来交好,从来没人和我说过林家还有位大小姐!”
这消息太过颠覆认知,她一时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
顾远山轻轻摇头,继续往下道出更深的秘辛:
“不止如此。昨夜那位带着妻女逛灯会的张公子,名唤张齐煜,他并非普通布衣百姓,而是当年张太傅的遗脉。”
他顿了顿,看着面露疑惑的方知然,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纠葛:
“这位张太傅,与你们方家,渊源极深。”
方知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什么渊源?你快说啊!”
顾远山看着她的模样,也证实自己的猜想。
方家与张家之事,方知然果然不知情。
不过也是。
方家被贬之时,方知然方才五岁。
稚童懵懂,自然无人与她提及这般沉重的家族旧事。
她一直在父母的羽翼下生活,只知家族被贬、迁居云梦,却从不知内里隐情。
可话已至此,再遮掩已然无益。
……
顾远山稍稍沉吟,终于缓缓道出自己拼凑的真相:
“当年张家蒙冤获罪,满门倾覆,朝野无人敢言。”
“是方伯父于心不忍,屡屡上书,为张太傅求情,鸣冤辩屈。”
“正因如此,触怒了先皇,方伯父获罪被贬,方家才被逐出京城,一路迁居云梦小县,蹉跎数年不得归朝。”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
方知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的好奇褪去,只剩满眼的震愕。
从小到大,家中长辈,府中老人,全都只告诉她,方家当年是因父亲出言不慎,触怒圣颜,才落得贬斥迁居的下场。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性情耿直,言语失当所致。
从未想过,父亲半生浮沉,家族数年落寞,根本不是因为狂妄失言,而是因为为忠良鸣冤。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酸,鼻尖莫名发红。
原来她爹半生郁郁、困于小县,不是莽撞获罪,而是守着一腔忠义,背负着旁人不知的恩情与风骨,沉默隐忍了整整十数年……
……
方知然想了许久,心中满是对自己老爹这般仗义执言的骄傲。
只是,想到面色不对的方景书,她还是关心问道:“那我大哥怎么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