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恪与薄少君对视着。
厅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只因氛围实在太可怕。连尚且跪伏着的州牧都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在公仪恪与薄少君之间来回望。
如果公仪恪真打算鱼死网破,此事定不能善了。
弦已经到了绷裂的边缘,随时都有彻底动乱的风险。
片刻后,公仪恪站起身。
“自然该去。”她道,“还烦请带路。”
公仪家的人站在她身后,手仍放在剑柄上未落。
公仪恪微微撇过头,“对镇抚使大人务必足够敬重。”
众人这才放下手来。
“请。”薄少君道。
大量虎贲军涌进厅堂,肩膀处的兽首双目炯炯、牙齿尖利,显得格外狰狞,威慑力十足。
另有人走到薄少君身后。
“州府这里你仔细看着,州牧暂时软禁于她房中。”薄少君交代道,“我先去审公仪家主。”
“是。”那人领命而去,几个虎贲军也立刻开始动作。
薄少君转过头,目光与姜逐几人的撞上,立刻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
“我要去仙船上,一起去?”她指指门口,“正好交换下消息。”
闻人舒也大获全胜地双臂大张着走到姜逐身边。
“如何?”她豪迈问道,“还是挺有气势的吧!”
姜逐立刻举起双手啪啪啪地小声鼓掌。
至于小抄……毁尸灭迹死无全尸死无对证,都是幻觉。
“公渡说你已经回万灵州了,怎么会……”姜逐对闻人舒道。
薄少君道,“去马车里说吧。”
马车由一匹身披战甲的马形异兽牵拉,容纳下六个人略有些勉强,不过挤挤也能坐。
才上车,闻人舒就迫不及待地解释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公渡说有危险让我先走,我想想也行,就跟着梁家人去了仙船站,结果少君正好带着大军来了。哇壮观得不得了,我还以为要打仗了差点转头就跑。”
“我还没来得及跑就看到少君下来了,幸好没跑,不然就错过了多可惜啊。”
薄少君也笑起来,“真的幸好,有师傅帮我开头,否则我这水平只能上来就把所有人都押下了。”
秋尘行,“你让她帮你把所有人骂一顿?”
“是啊,太子让我一定要将利害陈述清楚,昭彰此行是必然之举,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薄少君挠挠后脑勺,“我哪有这口才,想了一路该怎么说,愁死我了。”
“幸好遇上了师傅,她立刻就应下此事,还说得如此精彩如此动人心魄,我只需要添上几句威胁便大功告成。”
闻人舒立刻彰显谦逊的大将之风,摆手道: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我也就是兴之所至随便说说,哈哈哈哈——”
梁公渡,“其实我比较想知道,你这一口一个师傅是什么情况?”
薄少君真诚道,“古有一字之师的美谈。而我没什么文化,安之教给我的岂止一字。先前在学宫里她也对我倾囊相授,的的确确是我的老师。”
闻人舒感动道,“少君,你现在能熟练运用一字之师这种典故,已经半只脚跨入文化人的大门了!”
这对文化界师徒执手相看泪眼,沉醉在文化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梁公渡,“……哎,我明知不该问的。”
马车行驶到朝廷仙船所在,梁公渡和薄少君一同去往舱内,准备与公仪恪周旋。
闻人舒小心翼翼地问公仪琅道,“那个,叔珩,你要去吗?”
“不必了。”公仪琅道,“我去个地方,很快会回来。”
“啊?哦,好的。”闻人舒显得欲言又止。
姜逐看着公仪琅直接跳下仙船,沉默片刻。
“我也出去一下。”终于她道。
公仪琅回到公仪家时,这座涉山而上的庄园依旧如故,安静古朴,掩藏在重重树影之间。
但府中难得出现了众多人影。
往来的人步履匆匆,见到她时都犹豫片刻,最终匆匆行礼,不敢多问一句。
“带我去找二姐。”她道。
立刻有人停下脚步。
她一路被人带进内院,最终来到一处偏厅。
门打开,公仪瑾正等在里边。她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再无热气氤氲的茶。
她抬起头,露出点笑。
“回来了。”
“嗯。”公仪琅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姐妹二人隔着一张案几相对。四面通透的厅堂里,周遭绿竹投下碧影,罅隙中透来的山风携带凉意。
片刻后,公仪琅问:
“二姐,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公仪瑾看着她,“我不知道。”
公仪琅没有答话,只与公仪瑾对视着。
“我隐约能觉察出母亲在做一些事,但你也知道,我的身体时好时坏,母亲瞒着我,我虽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公仪瑾的语气很平静。
“你自小在山北修行,几年难得回来一趟,而后又入长渡学宫。母亲瞒着你是应该的。”
“我却时常想不通,她为何也要瞒着我。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公仪琅沉默。
她五岁时便离开了公仪家,这之后便鲜少回濯阳。
二姐当年也要入长渡学宫,却最终因身体的缘故不了了之,最终回到家中。
她们一个早早便离家、亲缘淡薄,另一个却兜兜转转困守此处。
公仪琅,“母亲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你?”
“我没有必要骗你。”公仪瑾道,“至少你们如今查到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参与,甚至知道得比你们还迟。”
“大哥呢?”
公仪瑾下意识地捏住茶盏,有些神经质地摩挲边缘。
“不知道,但他应当是参与其中的,可能出了意外,具体如何也只有母亲知晓。”她道,“无论如何,我会继续找下去。”
公仪琅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却并未立即离开。
窗边的薄纱被风扬起,飘忽不定,身姿柔软。
“若是母亲告诉你这些事,你会否参与?”终于,她问道。
公仪瑾摩挲的手指停住,她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