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天黑全了,夯土房内靠着火光照明。
夜风自糊窗兽皮的缝隙间漏进,吹得盆中火不时晃动,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也随之跳跃。
两支小小队准备将今日各自探听到的消息一一摊开。
最先汇报的是梁公渡:
“我们这边问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关于那七条戒令。”
“我特地挑了个年纪比较大的居民询问,这些戒令是什么时候立下的。”
梁公渡烤好的几只肉串分到大家手中。
“结果他说他不知道。又问了几人,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说是一直便有,不清楚何时设立。”
她模仿着白日里那些人的语气,道,“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有这些规矩,祖祖辈辈都遵守。”
屋里安静了一瞬,姜逐抬起眼:
“这不太合理,东庙外面的那道土墙是新夯的。”
东庙之外的墙体颜色明显更浅,边缘还留着新近夯实的痕迹,与修补的痕迹不符。
这墙应当随最后一条禁令而建,若真是祖祖辈辈便有的封禁,不会留下这样鲜明的新旧差异。
姜逐继续道,“最后一条戒令出现的时间,不应该过去了很久。”
梁公渡挑眉,“问题就在这里。”
闻人舒接话道,“这或许是晁宗主故意的。”
毕竟是晁天阙开设的秘境,里边人的想法只是她一念间的事。
姜逐沉默片刻。
晁宗主在这个秘境中留下许多矛盾的线索,从她们进入这座城开始,就有许多地方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这事儿先放着,我们还问到一件事。”梁公渡道,“关于大祝。”
大家都看过去。
“大祝名叫巫黎,十年前继任大雩邑大祝。”
“她现在人在哪里?”薄少君问。
“没人知道。准确来说,是这几日都没人见过她。”
梁公渡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城里人对此倒没觉得奇怪。”
“因为四日后就是大雩祭。按照他们的说法,大祝这几日应该都在为祭典做准备。”
姜逐,“这个大雩祭是年年举行吗?”
“每年都有的叫年祭。”梁公渡回答得很快,“不过今年这个不一样。”
薄少君问,“有什么区别?”
梁公渡,“据那些居民说,年祭是为告慰山川鸟兽,以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疫无灾。”
“而这个大雩祭,是用来——”
她卖关子似的拖长了尾音。
“向神传递信息。”
向神传递信息?
如果不是李婵先前的分析,姜逐并不会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巫觋代本就有沟通天地、举行祭祀的传统。
可眼下她便听出不对来了。
“向神传递什么信息?”她问。
梁公渡摇头,“没人知道。”
“那大祝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今年要举行这个大雩祭?”
“也没人知道。”
姜逐于是复述起李婵先前的话:
“我们白天遇到了李婵,她说大雩邑并不是单神信仰的部族,不会有‘与神沟通’的概念。应当是‘与灵沟通’。”
山川草木各自有灵,而非一神得以统之。
“这祭典所要沟通的,真是我们概念中的‘神’吗?”秋尘行冷不丁地道。
盆中火忽然猛一跳跃,同时刻听见糊窗的兽皮哗地掉落,风灌入室内。
众人皆一惊,姜逐也看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幕压着整座大雩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却听不见多少人的动静。
大夜弥天,璧月澄照。
姜逐正望着那轮澄亮饱满几近光华欲滴的月亮,视野却忽然一黯——一个人影遮挡住了光亮。
正是白天带她们进城的那个老人。
老人微笑着,背月的面孔显得晦暗,只牙齿与眼瞳隐隐反光。
“我正经过呢,恰见你们窗户漏了。”老人道,“给你们重新糊上吧,夜里冷。”
她的笑容弧度十分标准,月色描摹出身影的边缘。
“额……”姜逐转头给大家递眼神。
大家立刻杂七杂八地回复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眼神,片刻后,梁公渡开口:
“不必了,我们自己能弄好的。”
“这糊不好夜里恐怕还得落下去。”老人依旧笑着,“我去弄罐米糊来,可否找个人与我同行?”
不正常指数再创新高。
“我白日里听闻。”老人的声音传进屋内,“你们中有个叫姜逐的?不若就你与我来吧。”
闻人舒惊恐地睁大眼,只敢盯着火看,生怕暴露出姜逐是哪一个。
姜逐倒是不紧张,只蹙眉等她下一句话。
还没等老人继续鼓动,秋尘行忽然开口了,“没听说过这人,你搞错了吧。”
“对了,梁公牛。”她吊儿郎当地继续道,“你不是很擅长这些敲敲打打的事情吗?这窗你能不能糊?”
姜逐,“……能的。”
秋尘行转头对窗外道,“多谢啊,但是不用了,我们这儿有人能弄。”
她一指窗户,姜逐于是站起身上前,走到窗边。
老人微微抬起头,她稍稍低下头,两人就隔着一扇空窗对视上了。
姜逐:……好闪亮的八颗牙齿呀在黑夜中竟也如此熠熠生辉,这个小秘境里的奇怪东西一定很重视口腔保养。
“等下。”秋尘行又忽然道,面向那老人,“今为何日?”
老人依旧只笑着,大家等待许久,也没能等到答复。
“行了,就这样吧。”秋尘行道。
下一秒,姜逐拾起兽皮,啪一声拍上窗户,隔绝了这张绝美笑颜。
灵力渗进兽皮与墙体,将二者融合些许,十分牢固。
“这是第一戒吧!”闻人舒方才已经呆滞了,眼下终于回过神来,“是吧!叫姜逐的名字了!”
她下意识将姜逐二字猛地放轻声音。
姜逐能理解闻人舒的惊恐和激动。
自己好歹还有些关于规则怪谈的基础知识,余下各位都是古人,压根没这概念。
像薄少君大概率是以军令的方式去理解这七戒。
“我以为会是那种站屋外边叫魂似的叫我们名字……”薄少君的确有些悚然。
没想到居然还有场景演绎。
只能说比她想象得更周密,尽管周密程度有限。
一直表示要连番违反戒令的梁公渡也谨慎了些许,“这人不是白日里那老人。此物来者不善。”
姜逐,“你终于懂我意思了……”七戒令可能隐藏了线索有破解之法,但大概率不是让大家当代办清单全部做一遍!
秋尘行摸着下巴,“这玩意儿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呢?”
“它想把人名与一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梁公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