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雉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哥亚国王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就那么带着一群人站在后面，像一排被冻住的雕像。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和远处垃圾山那边还没散尽的焦臭味混在一起，青雉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灌进肺里，让他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奥哈拉，萨乌罗，还有那个被他放走的小女孩。
那时候他也站在一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东西，想着“这样对吗”，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什么都没管。
他转过身，看着哥亚国王：“那些护卫和侍从，全部带走，一个不留。”
哥亚国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问“带到哪去”，但看着青雉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只是拼命点头。
青雉走回军舰上，站在船头，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南边的海面，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漆黑的海水，脑子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如果她不往南跑呢？如果她没去伟大航路呢？东海这么大，岛屿这么多，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够他找几个月的。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灭了，一个敢杀天龙人的人，不会藏，也藏不住，她要么往伟大航路跑，要么死在这片海上。
“开船，”青雉说，“往南。”
军舰缓缓驶离码头，船头调转向南，朝着罗格镇的方向，月光照在船身上，把那面海军旗照得发白，海风从侧面吹来，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青雉站在船头，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但他的见闻色一直开着，覆盖了周围几海里的范围，海面上有鱼群游过，有海鸟飞过，有几艘渔船在远处慢悠悠地漂着，每道气息都清清楚楚，像白纸上的墨点。
海面以下呢？
他没往那个方向想，大海太深了，下面的生命气息太杂了，她们又不是鱼人。
船继续往南走，海面上的月光越来越亮，把整条航道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青雉站在船头，大衣被风吹得往后飘，眼睛半闭着，像一尊立在船头的雕像。
新启程号悬在四百米深的海水里已经三天了，像一颗被裹在透明琥珀里的小石子，风灯的光在周围的海水里晕开一小圈暖黄色，照出那些细小的浮游生物还在光里飘动，和一百米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去伟大航路后直接去空岛吗？”
路妃笑了，那笑容在风灯的光里亮了一瞬：“对。”
娜美从舵轮后面探出头来，航线图还抱在怀里，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到耳朵上了，她看着路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航线图，看着那条从罗格镇往南、穿过颠倒山、进入伟大航路的线，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的海水。
空岛，在天上，万米高空，她在海上画了那么多年地图，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去的地方不在海上，在天上。
“路妃，”娜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空岛真的存在吗？”
“存在，”路妃说，从怀里掏出个橘子开始剥，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们不是在五百米深的海底，还是在风车村的码头上，“我见过。”
娜美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过空岛？”
路妃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梦里。”
艾斯差点把手里的钢管扔出去，古伊娜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娜美抱着航线图愣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玩笑的，”路妃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没去过，但我知道它在哪，也知道怎么上去，伟大航路那边有个叫加亚的岛，从那里坐上升海流，就能冲到万米高空的白海。”
“上升海流？”娜美的眉头皱起来，她把手里的航线图翻到背面，快速画了几笔，“那种能把船冲到天上的海流？那得有多大的力量？”
“很大，”路妃把第三瓣橘子塞进嘴里，“大到普通船会直接散架，所以我们得做好准备，我要把船完全变成橡胶然后加固，其他的物资固定好，人也要绑在船上，不然冲到一半就被甩出去了。”
艾斯看着路妃，看着那张在风灯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有时候像疯话，但说疯话的时候语气比谁都正常，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想起在垃圾山的时候，有人说要去空岛，她肯定觉得那人脑子有问题，但现在路妃说要去空岛，她只觉得——那就去吧。
反正天龙人都杀了，还怕什么上升海流。
“那现在呢？”古伊娜问，“就在这等着？”
路妃把最后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舵轮后面，手搭在上面，目光透过透明橡胶外壳，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海水，海面上大概已经天黑了，星星应该出来了，月亮应该也升起来了，那些渔船应该都回港了，青雉大概已经到了哥亚王国，正在那艘金色大船上看着那具天龙人的尸体。
“上浮，”路妃说，“去罗格镇。”
船身开始上升，路妃拧开排水阀，橡胶水舱里的海水被缓缓挤出去，船身轻了，慢慢往上浮，从五百米到四百米，从四百米到三百米，头顶那团漆黑的海水开始变亮，从墨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变成那种熟悉的、透着月光的蓝。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海风重新灌进船舱，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艾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在海底憋了半天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正挂在正头顶，又大又圆，把整个海面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哥亚王国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大概是高镇那边，还在为那位“尊贵客人”办丧事。
路妃站在舵轮后面，调整航向，船头调转向南，朝着罗格镇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黑色痕迹和细小划痕照得更清楚了，但她没在意，只是扶着舵，看着前方那片银白色的海面。
娜美抱着航线图坐在舵轮旁边，炭笔别在耳朵上，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海面，罗格镇，海贼王的故乡，处刑台，开始与结束的地方，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在地图上画过无数次，但从没亲眼见过，过几天就能看见了。
船在月光下稳稳地航行，朝着南方，朝着罗格镇，朝着伟大航路，朝着那个在万米高空之上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空岛。
路妃站在舵轮后面，一只手扶着舵，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个还没剥的橘子，握在手里，拇指在果皮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细密的气孔，感受着那些藏在橘皮里的小小呼吸。
路妃靠坐在舵轮下面的木箱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上，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挲着，她在想青雉，那个人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哥亚王国，站在那艘金色大船上，看着那具天龙人的尸体，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就像原着里那样，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但他会来的，不是因为他有多想抓她，是因为他得来看看，看看这个杀了天龙人的五岁小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路妃把橘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看了看，橘子在月光里透出暖融融的颜色，像一个握在手里的、小小的月亮，她把它收回去，放回怀里，拍了拍。
“很快，我们就可以不用躲藏了。”她小声说，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