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黑漆漆的，潮乎乎的空气中夹杂着恶臭的血腥味。
三岁的风息抱着膝盖，整个身体都蜷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
她有点冷，有点饿，还有点想睡觉。
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弯下腰。他的脸上有几道深色的疤，指甲又长又黑。
他用指甲的末端，慢慢划过风息的脸颊，轻轻抬起下巴。
男人凑近，耸动着鼻头，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风息吸入肺中。
“香，真香……定是绝佳的补品。”
风息不知道“补品”是什么，但她很不喜欢这个怪人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饥饿与渴望的眼神，不加掩饰。像一只疯狗看见了食物。
她鼻尖一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恐惧攥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老天开眼啊！刚出洞就瞧见金光闪动，原来里面藏着你这么个小东西。”
男人的嗓音干涩刺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
“吞了你，老夫的修为必能大涨。哈哈哈......”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一团带着腐烂气味的黑雾从他口中涌出，盘旋在风息头顶，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风息立刻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眼睛，小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连动着肩头一颤一颤的。
就在那张人脸即将触碰她眉心的一瞬间。
“嗡——”
一声清亮的剑鸣凭空乍响，响彻山洞。
一道银白的剑气划破黑暗，瞬间将那团黑雾斩碎。
雾气中的人脸发出惨叫，随即消散。
黑袍男人笑容僵住，随即转为惊恐。
他抬头望向洞外。
接着，又一道剑气飞驰而来。
夜色被这道从天而降的剑光分作两半，光芒清冽，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
剑光所至，万籁俱寂。
男人慌忙闪躲，身体化作一团血雾，准备迅速遁入地下。
他速度很快，但剑气更快。
血雾刚刚成型，剑气便已无声地斩下。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
黑袍男人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便化作了飞灰，了无痕迹。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团被斩碎的黑雾，四散溢开时，一丝黑线化作米粒大小的黑色符文，抵住了剑意的余威，悄无声息地遁入地下，消失不见。
山洞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风息小声的抽泣。
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身影轻轻落下。
她身形高挑，清雅绝尘，眉眼古井无波，骨子里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风息怯生生的睁开一只眼，看见了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姐姐。
她一时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仰着小脸，目光黏在姐姐身上挪不开。
云之初缓缓走近，蹲下身，清冷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身上，整颗心都萌化了。
她小脸脏兮兮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纯粹和干净。
云之初修行无情道近千年，习惯了世人或敬或畏的目光，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本能散出一丝灵力，拂去奶娃娃脸上的泪水。
却见风息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上，腮帮微动，似乎鼓起勇气，奶声奶气地问：
“仙女姐姐，你是来接息息回家的吗？”
云之初正要摸风息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活了太久，久到忘了“家”是什么滋味。
她无法给出“家”的回应，只能转换话题。
“我叫云之初。”
她收回手，声音清冷，却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
“坏人已经走了。”
这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风息胸口的窒闷感随之减轻，恐惧也逐渐消退了。
风息放下了戒心，仿佛找到了依靠，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
先前的惊恐耗尽了她的力气，倦意袭来，她的眼皮变得沉重，意识变得模糊。
在睡梦里，灵魂深处一些朦胧的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
崩塌的穹顶，翻滚的黑云，浸透鲜血的土地，还有一把斩向自己的幽蓝镰刀。
耳边似乎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喊。
“我以时空神格，封汝万载，不增不减，不死不灭！”
“息息，活下去……自从本心。”
小奶娃的身体在睡梦中不安地抽动了一下，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呢喃。
“自从本心。”
风息双目紧闭，眉头微皱，睫毛颤动，似乎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云之初看着她熟睡的憨态，心思微动。
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纯白灵力，如月华流转，轻轻点在风息的眉心。
灵力缓缓探入。
下一刻，云之初持剑万年都未曾颤动过的手，竟微不可察地一抖。
这孩子体内的心脏，是一颗几近破碎的无垢之心。
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可能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其中有黑色的液体在缓慢流淌，蕴含着一丝寂灭万物的力量。
更让云之初感到震惊的是，一道带有时间之力的封印化为金色锁链，它锁住了这颗心脏，艰难地维持着它的跳动。
锁链上牵引着无数记忆的残片。
云之初的神识下意识的探了过去。
“嗡——！”
一声比先前斩杀邪修时更加磅礴的剑鸣，从云之初道心的深处响起。
她修炼千年的无情剑心，此刻竟自行运转，发出了带着欢愉的回应。
“绝无可能。”
云之初收回了手，她那早已不为外物所动的道心，此刻也无法自控地震荡起来。
她的道心，乱了。
她再次看向怀里已经熟睡，还咂着嘴吐泡泡的奶娃娃。
神念在孩子熟睡的小脸上和自己颤动的道心之间游移不定。
迷茫、探究，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连感，在她的心底交织。
是她的道出了问题，还是这个孩子……本身就是她的“道”？
云之初解下自己的外袍，将风息小小的身体裹好，抱入怀中。
抱着奶呼呼女娃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十分平稳。
道袍上香甜的味道让风息感觉很舒服，她扭动一下身体，在云之初的怀里蹭了蹭，伸出小手，抓住了垂落的一缕发丝，紧紧地攥在手心。
云之初目光垂落，看着肉乎乎的小手，并未尝试抽离长发。
并指如剑，一道剑气闪过，发丝无声而断。
仿佛斩断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凡尘俗物。
云之初轻叹一口气。
“也罢，我倒要看看，你我之间，究竟是何因果。”
说完，化作一道青色剑光，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