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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迅速逼近,是刚才那踩过他小腿骨的老兵。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执行命令的麻木和一丝对被认定“奸细”的厌恶。

“走!”看守他的士兵抓住捆缚薛钢手臂的绳索,将他硬生生从血泥中拖了起来。

剧痛从小腿骨被踩的位置传来,薛钢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士兵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绳索,勒得他双臂剧痛,几乎脱臼。他只能踉踉跄跄,被半拖半推着,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

城楼入口处,几名甲胄相对精良、眼神锐利的亲兵按刀而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被拖来的薛钢,他们的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上下刮过。

“进去!”拖拽的士兵在门口停下,用力将薛钢往前一推。

薛钢站立不稳,直接扑倒在地,摔在冰冷但相对干净的石板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绳索束缚,动作极其狼狈。

城楼内部空间不算太大,光线昏暗。几盏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摇曳,勉强照亮了中央区域。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正中央,床榻上,半靠着一个魁梧的身影。

薛钢艰难地抬起头,借着摇曳的灯光望去。

那正是方才在城头咆哮着“杀退敌军,守我安西”的声音的主人——安西军统帅大都护、武威郡王,郭昕!

他已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头发花白,年纪估计至少有六十往上岁,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大半的内衫,敞开的衣襟下,可以看到厚厚包裹的绷带,但仍有暗红的血迹不断洇出。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而灰败,嘴唇干裂,呼吸沉重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似乎牵动着巨大的痛楚。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曾经如刀削斧劈般刚毅的脸庞,此刻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扭曲。

然而,当薛钢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疲惫、痛楚、虚弱……都无法掩盖那眼底深处燃烧的、如同熔岩般的意志!锐利、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以及……一种对眼前这个“奸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彻骨的杀意!这双眼睛,与这具重伤垂危的躯体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让人心悸!

床榻旁,站着几个人。一个是刚才那个浑身浴血、腰斩吐蕃士兵的悍卒“队正”,他脸上的血污简单擦拭过,但眼神依旧凶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豹子,死死盯着薛钢。另一个是穿着粗布葛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垂手侍立,眼神低垂,看不清表情。还有一个背着藤箱、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大概是军医,正小心地观察着大将军的状况,还有几个身穿盔甲的侍卫护在左右。

短暂的死寂,只有大将军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终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砾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带着强行压抑痛楚的颤抖,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抬起头来。”

三个字,如同重锤敲在薛钢心上。他身体一颤,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头,迎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汗水瞬间从额角滑落。

大将军的目光在薛钢脸上缓缓移动,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那审视的目光冰冷而缓慢,带着一种剥皮拆骨的穿透力。薛钢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侥幸,在这目光下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吐蕃人?谁派你来的?逻些?还是…沙州?”

薛钢的脑子“嗡”的一声。逻些?沙州?这些地名他听都没听过!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不是……”

“大将军问话,狗东西也敢狡辩?!”队正的声音如同炸雷,暴戾的杀意冲天而起,腰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话音还未及落地,变故骤生!

突然,大将军郭昕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直挺挺地倒向一侧!

“大都护!”

“大将军!”

惊呼声如同炸雷,撕破了死寂的房间!

背着藤箱的中年人(军医老关)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冲到床边,手指精准地按向郭昕裸露的手腕。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喘息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杂音干扰了老关的诊断。

片刻后,老关那探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抬起了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行泪水,毫无征兆地蜿蜒而下,这无声的眼泪,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老关!到底怎么样啊?!”旁边的队正性子最急,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的嗓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恐惧,“你倒是快说啊!哭个啥?!大将军他……他到底……”

老关用力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沉甸甸的绝望:

“大将军年事已高,在城头被狼牙箭所伤,本就流血如注,又坚持守城,方才取箭时,强行拔出,虽是为了救命,却又引动了伤口,血崩之势再难遏止,如今,脉象……脉象已如游丝,时有时无。大都护……他……他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这最后的宣判,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帐内死寂得可怕,唯有烛火在无声地跳动,映照着众人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庞和无尽的悲恸,几名亲卫已经泪流满面。

突然,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绝望的死寂:

“大将军的伤!能否让我看看?兴许我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