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敬义亲自陪着陈仙儿登门定安伯府,身后仆从跟着满满一车珍稀赔礼,绫罗绸缎堆得整整齐齐,姿态做得十足恭谨。
入得正厅,他对着上座的朱氏深深一揖,笑意堆得恰到好处,口吻讨好。
“岳母大人,小婿今日专程前来,向您赔罪。”
朱氏静静端坐,眼底无半分笑意,只在心底冷冷轻哼。
这吴敬义最是油滑虚伪,嘴上认错诚恳,心底半点未必悔改。
她神色平淡,不接他的赔罪话头,淡淡反问。
“赔什么罪?府中安稳无事,我倒是不知你何处有错。”
一句话不软不硬,堵得吴敬义面色微僵,笑容讪讪挂在脸上。
他连忙再赔笑脸,躬身道:“是小婿疏忽大意,平日里没能好好照看仙儿,让她受了委屈,千错万错,皆是小婿的不是。”
“既知晓错处,往后好好改过便是。”
朱氏语气疏淡,不追不究,分寸拿捏得极稳。
“你们夫妻房内琐事,我本就不愿多插手过问。”
吴敬义闻言心头骤然一松,暗自长舒一口气。
在他看来,朱氏这般松口,便是翻篇既往,这场风波,应当就此揭过了。
“府中众人各有差事,或是入朝当值,或是在外营商。”
朱氏语气平和,从容吩咐。
“你既来了,便稍作等候,待我看看文思他们有无空闲,用过午膳再回府不迟。”
“不必这般麻烦,小婿无碍的。”吴敬义连忙客套推辞。
“理应如此。”
朱氏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喙,“你陪仙儿回来,若是连顿便饭都不留,反倒显得我伯府失礼。”
吴敬义只得将后半句推辞的话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再多言。
朱氏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仙儿,眉眼稍软。
“听闻瑾言近日要入国子监读书,你父亲早已让人备好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书册用具,你回去时一并带回。”
陈仙儿眼底终于漾开真切笑意,屈膝福身:“多谢母亲,父亲体恤。”
“俞嬷嬷,遣人去问问文思,得空便过来陪你姑父用膳叙话。”朱氏从容吩咐。
俞嬷嬷躬身应下,即刻遣人去传。
“母亲真的无需这般折腾……”吴敬义仍想客套。
朱氏端起手边清茶,浅啜一口,悠然截断。
“仙儿回来了,当侄子的自然要过来的。”
茶雾袅袅,朱氏神色平静,吴敬义淡淡转开话题:“许久未见岳父,不知近来身子如何?小婿想去请安。”
“你有心了。”
朱氏抬眸,不紧不慢道。
“只是你岳父近来体弱喜静,不喜喧闹。稍后我让文思带你过去,至于能否得见,便看机缘了。”
言罢,她垂眸饮茶,不再开口,安静喝茶。
不多时,陈文思匆匆赶来,身侧还跟着常逢深。
陈文轻身子,等李大夫上门把脉,此前陈文宝去请大夫,说是这两日才能过来。
常逢深放心不下妻子,便一直留在府中,恰好遇上今日这场登门拜访。
“小姑父。”陈文思上前见礼,礼数周全。
吴敬义笑着虚扶一把,熟稔寒暄:“文思越发稳重了。早就说了不必特意忙活,何须这般客气。”
“小姑父专程登门,侄儿理当前来作陪。”陈文思从容应答。
一旁的常逢深性情耿直,不知情中深浅,随口便问:“小姑父今日怎未入朝当值,倒是这般清闲?”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微滞。
吴敬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心底暗骂常逢深是个不懂眼色的愣头青,专挑难堪处发问,面上却只能勉强扯笑,含糊带过。
朱氏适时放下茶杯,淡淡出声解围。
“行了,你们晚辈年轻人,自去叙旧闲谈吧。”
“是。”
陈文思躬身应下,当即引着吴敬义、常逢深往庭院花园敞轩走去。
常逢深心思单纯,未察分毫异样,当真以为只是寻常待客闲谈,一路说说笑笑。
下人很快奉上新沏清茶、精致点心,三人围坐亭中,气氛看似松弛,言语间却各怀心思,皆是心不在焉。
坐了片刻,常逢深兴致勃勃提议。
“七弟也在府上,不如让人把七弟也请来?人多热闹,也好陪小姑父说说话。”
陈文思微顿,无奈之下,只得依言遣人去请陈文安。
亭中闲话断续,吴敬义随口问道:“听闻文思明年也要下场春闱?如今温习得如何了?”
“尚可。”陈文思言辞谦和。
“你这孩子太过谦虚。”吴敬义笑道,“你本就承袭爵位,家世根基稳固,科举不过是锦上添花。依我看,不如直接谋个荫官,比寒窗科考快捷安稳得多。”
常逢深虽是耿直,却也清楚朝堂规矩,知晓科甲出身远胜荫补,前程天差地别。
不等旁人接话,陈文思已然淡淡回怼,分寸恰到好处。
“小姑父说笑了。我辈子弟,唯有寒窗博取功名,方是正道。至于荫官混世,终究是幼子的闲散路子,算不得正途。”
话语温和,却字字戳心,暗讽他依仗家族,荒唐度日。
不多时,一道清俊身影缓步而来。
陈文安踏入亭中,一眼便察觉亭内气氛微妙凝滞。
吴敬义脸上挂着的客套假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烦闷。
“姑父来了。”
陈文安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上前寒暄,礼数周全,不见半分锋芒,却自带压迫气场。
“小七来了,快坐。”吴敬义立刻收敛心绪,强展笑颜招呼。
“七弟,来我这边坐!”常逢深热情招手,毫无察觉暗流。
陈文安含笑颔首,顺势落座在陈文思身侧,姿态闲适安稳。
吴敬义看着愈发清逸出众的少年,由衷客套夸赞。
“许久不见,小七真是越长越俊秀,气度不凡。”
“我一直这样,姑父许久未曾登门走动才看着有些变化罢了。”陈文安笑意浅浅,语声温和,却暗含深意。
一来一回,看似温情寒暄,实则句句交锋。
吴敬义在定安伯府吃了一顿煎熬的午膳,终于回去了。
陈仙儿好似不自知,没有半点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