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安合上卷宗的时候,苏晚的膝盖已经跪麻了。
大理寺正堂的青砖地又冷又硬,她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骨像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但她脊背没塌。从进这间堂开始,她就把腰挺得笔直,肩膀平展,下巴微收。堂上堂下二十几双眼睛盯着她,有看戏的,有盼她死的,有等着她撑不住哭出来的。她偏不。她苏晚从死牢里爬出来的那天,就没打算在这帮人面前示弱。
裴仲安把卷宗往案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苏晚,太医署指控你三条——鸡血藤用量超限、散药散制致炮制失控、汤药与南郊重症时间地点高度吻合。你逐条辩了,本官记了。接下来本官问你最后一件事——你与镇北将军萧琰往来密切,他可知你行医祸民之事?”
苏晚的脊背没动。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收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萧琰从后巷侧门进来,站在灯下,肩头的雪还没化干净。她拽着他胳膊问他“你在瞒我什么”,他把她手拿下来,握了握,又松开。他说“认了,还能留一条命”。她骂他王八蛋,他拉开门走进风雪里,门在身后响了很久才合上。
她当时没追。她以为他在犯浑,以为他被什么人堵了嘴,以为只要她找到证据、把事情查清楚,他总会站回她身边。毕竟从死牢到庄子,从庄子到南市,从南市到祭坛,从祭坛到国宴——她记得每一个坎他都在。他替她挡过李钦的拉拢,挡过武承业的刀,挡过女皇的试探。他没理由这时候倒戈。
苏晚抬起头,看向裴仲安:“裴大人问萧将军可知我祸民之事——萧将军不知。南郊案发之前,我连陶瓶都没找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毒是从哪来的,他怎么会知道?”
裴仲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苏晚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萧将军,本官问你——你与苏晚往来甚密,可知其祸民行径?”
堂上安静下来。旁听席上李钦往前倾了倾身子,郑庭玉捏着文书的手停了,御史台那边崔伯正抬起头,沈御史坐在后排,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没落。
苏晚没回头。
她背对着萧琰,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她听见朝服下摆轻轻动了一下,是他在往前走。他走到她右后方,隔着两步远,站定。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松墨、铁锈,还有一点点活络油的残香。昨天她给他推胳膊时抹的,隔了一夜还没散干净。
“臣。”
萧琰开口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满殿都听得见。
“臣知情。”
苏晚的肩膀僵住。
“苏晚恃技骄纵、乱改古方、祸乱民生,罪无可赦。臣往日识人不清,甘愿受察。”
殿中死寂。
苏晚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她脑子里那根弦好像断了,那些字掉进去,全变成嗡嗡的杂音。她跪在原地,没回头,眼睛盯着前面裴仲安案上的卷宗封皮,那几个字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识人不清。”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甘愿受察。”
又一遍。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她面前,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眼底压着厚厚一层东西,她说“你在瞒我什么”,他说“我不能说”。她以为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难处,被人堵了嘴、架了刀。她以为今天朝堂上他会站在她旁边,哪怕不说帮她的话,至少不会帮别人捅她。
她以为她了解他。
“苏晚。”裴仲安的声音把她从杂音里拉回来,“萧将军说知情,你怎么说?”
苏晚跪在那儿,过了两三息才开口。嗓子像塞了把干沙子,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裴大人,萧将军说知情——他知什么情?”
“他说你恃技骄纵、乱改古方、祸乱民生。”裴仲安把萧琰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疾不徐,“他指证你罪无可赦。你怎么说?”
苏晚把嘴角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像笑,更像牙关咬得太紧又松开。
“裴大人,我方才逐条辩了三条指控。鸡血藤非雷公藤,方底批注在太医署存档可查。散药散制有炮制章程、有各地执行记录、有御史台备案。汤药与重症时间地点吻合,但同批汤药四百七十三户领了,得病六十三人,剩下四百一十户为什么没病?因为有陶瓶黑粉进了村。陶瓶是武氏田庄出来的,黑粉是白硝石加马钱子碱加洛阳滑石粉——萧将军,这些你知不知情?”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满殿的人都在看萧琰。
萧琰沉默了一息。
“臣不知陶瓶。臣只知苏晚曾将防疫汤药配方交臣过目,臣不通医理,当时未看出异常。然她推广汤药期间拒绝太医署统一复核,独自签发章程,臣亦有耳闻。”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拒绝太医署复核?”她转过身了。跪了太久,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她转过去了,仰头看着萧琰的脸,“萧琰,太医署复核我的方子,十二条批了十二条驳回,连甘草海藻十八反都批出来了。你让我接受这种复核?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太医署那帮人不懂你的路数,别跟他们耗,我来挡’——”
“苏晚。”裴仲安敲了敲桌子。
苏晚转回去,跪好。她的声音没抖,但比刚才低了半度:“裴大人,我无话可说了。”
裴仲安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萧琰,最后把目光收回到卷宗上。他翻了两页,提笔写了几个字,搁下笔:“会审到此。苏晚,押回偏院候判。萧将军,你可以走了。”
萧琰没动。
苏晚站起来,膝盖打了个晃,差役伸手来扶,她挡开了,自己站稳。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萧琰身侧,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盯着大理寺正堂那扇半开的木门。门外面是院子,院子里有雪,有差役,有等着看结果的李钦的人。
她侧过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萧琰能听见:“昨天晚上你说不能说,我信了。今天你说识人不清,我听见了。”
萧琰的下颌绷了一下。
苏晚没再看他,抬脚走了。差役跟在她后面,铁链拖在青砖地上,哗啦哗啦响。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钦站起来,笑吟吟地朝裴仲安拱手:“裴大人明察秋毫,此案一结,南郊百姓可以瞑目了。”
苏晚从李钦面前经过,停下脚,看了他一眼。李钦的笑容僵了半拍。
“李王爷,”苏晚说,“南郊还躺着几十个重症。我进天牢之前,麻烦你催催太医署,让他们派人去把病人收了。人要是死了,你晚上睡得着?”
李钦没接话。苏晚转身走了。
偏院的铁门在她身后关上。苏晚靠着墙滑下来,坐到地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方才在堂上她没哭。现在也没哭。眼眶烫得厉害,但没掉东西。她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块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从死牢到庄子,从庄子到南市,从南市到太医署,从太医署到紫宸殿。她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觉得他在。现在回头一看,那些脚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没看清,也没多想。
她想起他说“南市等你”,想起他在祭坛后头说“那你站我后面”,想起他在灯下喝胡辣汤、把碗往柜台上一搁,说“明天还来”。
她信了。她全信了。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苏晚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抹了一把,没眼泪,就是凉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苏晚!”铁栅栏外面,阿桃的脸贴着缝隙,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我给你带饼来了。还热的。”
苏晚走过去,接过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对阿桃说:“帮我去趟太常寺,找柳元。告诉他——陈三的住址给裴仲安递了没有?没递的话赶紧递,递了的话问裴仲安什么时候抓人。还有,让柳元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武承业在天牢里写的话本,抄本是从哪个渠道流到南郊的。查送饭的狱卒、查天牢的往来文书、查最近一个月所有进过南郊的人。李钦今天笑得那么舒坦,我总觉得不对劲。”
阿桃点头,把饼往缝里又塞了塞:“你吃着,我这就去。”
苏晚咬着饼,看阿桃跑出巷子。饼还热着,白面混了玉米面,王嫂子烙的,壳上撒了芝麻。
她嚼着饼,忽然觉得今天这饼特别硬。
她低头看了一眼,饼上没毛病。硬的是她自己的喉咙,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