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药炉没有爆成碎片。
它先是从炉底裂开一条金线,继而整座炉身像被无数只手从里面撑开。金色凡火沿着纹路攀爬,炉内浓稠药液翻涌,赤髓芝的根须一根根浮出水面。
那些根须不再赤红。
它们缠着发白的指骨、碎裂的指甲、未化尽的头发。
药园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出惊恐的哗然。
“人骨!”
“赤髓芝里怎么会有人骨?”
宁如晦脸色终于沉下。他五指一握,筑基灵压如山洪倾泻,想连同药炉、凡火与所有目击者一起压回沉默。
顾清漪却从人群后方走出,将留影石抛上半空。
灵石投下一道巨大的光幕:矿洞里,数十名杂役背着灵砂,在管事鞭打下踉跄前行;画面最后,一车寿灯油被送进药园,车辕上清清楚楚刻着宁如晦的私印。
“宁长老。”顾清漪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药园的喧闹,“这也是邪物蛊惑吗?”
宁如晦盯着光幕,忽然笑了。
“当然不是。”
他抬手,一枚宗主令悬在空中。“这是宗门秘令。凡骨寿元入药,乃为供养护山大阵。此事有宗主首肯,轮得到你们质疑?”
人群又安静下来。
秘令是真的,顾清漪认得父亲的神识印记。她握剑的手微微发白。
她记得这枚印。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独自斩妖,父亲曾用同样的神识替她写过嘉奖令。那时她把纸压在枕下,高兴得一夜没睡。如今同样的印记悬在一炉人骨上方,笔锋端正,灵光温润,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顾清漪喉间像塞了一块冰。她想说秘令也可能有假,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连她自己都不信。
宁如晦看向陆沉舟:“你看,规矩从来都在。只是你太小,够不着。”
陆沉舟没有争辩。他捡起炉边一截沾血的白骨,举到所有杂役面前。
“你们听清楚了吗?”
“他们说,为了护山大阵,我们就该去死。”
没有人敢应。
可孙二娘从人群里走出,拔下头上的木簪,狠狠刺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在地上,她咬牙道:“我不认。”
一个、两个、十几个杂役陆续站出来。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剑,只是把各自被抽干的寿灯名牌、被克扣的药单、家人的遗物,丢进满地骨渣里。
第一个跟在孙二娘身后的是石小七。他腿软得厉害,迈过门槛时差点被自己绊倒,惹来执法弟子一声嗤笑。他脸涨得通红,索性把那张按过手印的空白文书撕成两半。
“笑什么?”他声音先抖了一下,随后硬生生拔高,“我胆子小,腿也不争气,可这手印是你们按着我画的。它做不得我的主!”
老鲁被人搀着靠在墙边,也慢慢举起染血的手。越来越多的手抬起来,有的缺指,有的满是烫疤,有的还在发抖。那场面谈不上威风,甚至有些狼狈,却让守在药炉前的弟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宁如晦的眼神彻底阴下来。
他不再给陆沉舟开口的机会:“煽动杂役、扰乱大阵,罪加一等。念其初犯,送往黑铁矿服役一年。”
黑铁矿,青云宗最深的废矿。
进去的人,几乎没有回来过。
顾清漪想拦,陆沉舟却朝她摇头。
她向前迈出的半步停在原地,鞋尖压住一截细小指骨。陆沉舟看见她眼里的歉意,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宽慰。顾清漪今日肯站出来,已经赌上了内门天才的身份;可那些被煮进炉里的凡人,不能靠一句歉意活回来。
“先把他们的名字保住。”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让宗门明日贴张告示,说炉里烧的都是魔修。”
顾清漪抿紧嘴唇,弯腰捡起那截骨头,用自己的帕子包好。她没有再说“我会尽力”,只点了一下头。
秘令在此,他留在宗门只会牵连所有人。
“我去。”他说。
临被锁上镣铐时,他靠近宁如晦,低声道:“长老,矿洞里有多少骨头,我会一根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