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石镇城门还未修好。
陆沉舟却没有带走所有人。孙二娘留下主持粥棚与药坊,秦石留下加固地道,陈怀山负责照看伤者。真正随他东行的,只有顾清漪、石小七,以及六名熟悉山路的矿奴。
不是人越多越好。
无归城的消息太像一个陷阱,带着全镇去,只会把所有人的命押上去。
临行前,苏晚把一只旧布包塞给陆沉舟。里面是几块晒干的姜片和一张泛黄地图。
“这是你爹留下的。”她说。
陆沉舟一怔。他从没见过父亲,也从没问过。
地图上画着一条从青石镇通往无归城的旧商道,末端用朱砂点着一口井,旁边只有四个字:**莫信仙灯。**
“他也去过无归城?”
苏晚摇头:“他没回来。”
陆沉舟收起地图,没有追问。他知道母亲愿意说时,自会说;而眼下,前路已经够多迷雾。
一行人沿东麓古道赶路。到了第三日黄昏,前方山坳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石小七第一个停下。
路边停着三辆囚车,车上关着十几个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押车人穿着商队短褂,腰间却挂着青云宗外门的牌子。
“别过去。”顾清漪低声道,“车轮没有泥,车辕也没有马汗。是埋伏。”
陆沉舟看见车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没有哭,只隔着木栏看着他。那双眼睛让陆沉舟想起石小七进炼药房前的样子——不是害怕,是已经知道没人会来救。
“能救。”陆沉舟道。
“怎么救?”顾清漪问。
“不进他们的圈。”
他绕到山坳上方。六名矿奴悄悄埋下黑铁砂,石小七顺着草沟爬到囚车后方,顾清漪则闭目听风,找出藏在林里的十二道呼吸。
天色彻底暗下时,陆沉舟点燃一支火箭。
火箭不是射向囚车,而是射向山坳最高处的枯松。松树根下早被矿奴掏空,火箭落下,整面山坡的碎石轰然滚落。
林中埋伏的修士被迫现身。为首者见计划败露,直接掀开囚车顶棚,数十张爆灵符同时亮起。
“敢动一步,孩子全死!”
顾清漪的剑已出鞘,却停在半空。
陆沉舟没有停。
他抬手按住众生碑,金线不再连接同伴,而是轻轻落在每个孩子胸口。那些孩子有人会扎草蚂蚱,有人会背药名,有人最擅长憋气躲捉迷藏;微小得近乎可笑的本事,在碑中一一亮起。
“闭眼。”陆沉舟说。
小姑娘第一个闭上眼。
下一瞬,孩子们同时缩进囚车最内侧,用衣角捂住口鼻。石小七从车底钻出,将一包盐霜草粉拍向车轮;顾清漪的剑气借粉尘折射,一剑斩断所有爆灵符的引线。
符纸在空中哑火。
陆沉舟从坡上跃下,矿镐砸在囚车锁链上。金铁崩裂,孩子们冲出木栏,奔向山道。
为首修士怒吼着祭出铜钟。钟声化作一圈圈青色波纹,震得古道两侧山石开裂。陆沉舟被震得耳鼻流血,却仍抓住钟波间隙,贴近铜钟,一掌凡火拍上钟底。
铜钟内传出无数婴儿啼哭。
那不是法器。
是以孩童生魂炼成的镇魂钟。
陆沉舟的眼神彻底冷下。
他没有砸钟,而是一脚踢断持钟者的膝盖,将铜钟扣进泥里。凡火顺着钟身裂纹灌入,里面被困的哭声一点点化作星光飞散。
持钟者惊恐后退:“宁长老说,这些都是无用凡骨!”
陆沉舟俯视着他。
“那你回去告诉他。”
“无用的人,今天救了你一命。”
他没有杀人,只割断对方腰牌,放他爬回无归城。
夜色里,羊角辫小姑娘拉住陆沉舟衣角。
“哥哥,无归城里还有很多小孩。”
“他们都在等灯亮。”
陆沉舟低头:“什么灯?”
小姑娘指向东方。
远处群山之后,一盏比月亮更大的白灯,正缓缓升上无归城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