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天河出现后,无归城的风停了。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只有顾清漪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曾在内门典籍里见过一笔记载:牧首出行,天河先至;天河落处,天律重写。
换句话说,三日之后,无归城会被重新定义为“该被抹去”的地方。
宁如晦坐在灯楼废墟中,再没有逃的力气。白灯熄灭后,他的头发全白了,筑基修为散得干干净净,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孙二娘想一刀杀了他。
她握着菜刀,手背青筋凸起:“药园那些人、矿洞那些人、我弟弟……他都欠着。”
宁如晦抬眼,竟很平静:“杀了我,也不会让他们回来。”
“那你就该活着还。”陆沉舟道。
他让人用普通铁链锁住宁如晦,不用寿灯、不用锁天钉。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因为他不愿再用牧天司那套办法惩罚任何人。
“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出来。”陆沉舟看着他,“名字、地点、账目、谁参与过,谁还活着。说完之前,你不能死。”
宁如晦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苦。
“你比我更适合做长老。”
“我不做长老。”
陆沉舟转身离开。
无归城的白灯虽灭,留下的烂摊子却更多。孩子们需要回家,有些家已没有人;归灯人恢复记忆后,有人记起自己曾替灯楼带走别人的孩子,有人根本不敢进自家门。
一名归灯人在药坊门口跪了整夜,因为他记起自己曾把邻家的两个孩子送上黑轿。孩子的母亲没有打他,也没有原谅,只要求他把那一夜经过逐字写下。陆沉舟让人给他纸笔,也给那位母亲留了一间能关门的屋子。
记起名字只是开始,记起做过什么同样要承受。
陆沉舟没有说一句“都会好的”。
他和顾清漪、陈怀山一起把灯楼改成临时药坊和学堂。陈怀山写下解魂汤方,顾清漪教孩子认字,石小七把染坊的黑铁砂磨成小石牌,让每个人在牌上刻自己的名字。
阿禾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禾”写得很大。
她举给陆沉舟看:“以后忘了怎么办?”
陆沉舟接过石牌,在背面刻下一行小字。
**问身边的人。**
“忘了也没关系。”他说,“总会有人记得。”
入夜后,陆长河的残魂从黑灯碎片中走出。他比白天更淡,几乎要被月光吹散。
“白灯熄灭,黑灯撑不了多久。”他道,“三日后牧首来时,我会随灯一起散。”
陆沉舟握紧拳头。
“万民书院有‘万名册’。”陆长河指向东荒地图,“那是归名之法的完整传承。若能在三日内取回,也许能保住黑灯里的人。”
三日,从无归城到东荒书院,最快也要两日半。
而牧首会在第三日踏过天河。
顾清漪从门外走进来,已经换好行装。
“我陪你去。”
“城里怎么办?”
“孙二娘守城,秦石守地道,陈怀山照看伤者。”她看着陆沉舟,“你不是说过,路不能只靠一个人撑。”
陆沉舟点头,将父亲留下的木牌收进怀里。
远处,白色天河落下一滴光。
光落在城外荒野,方圆十里草木瞬间化灰,一座新的白色石碑从地底升起。
碑上只有一句话。
**逆天者,三日后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