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巨兽从地底完全爬出时,北墙前的光都暗了。
它像一头放大百倍的穿山甲,背上驮着破碎山丘,甲壳缝隙里流动着牧首灌入的白火。它每迈一步,荒原便塌下一圈;它甚至不用冲撞,只要靠近,镇妖关的城基就会先被震碎。
秦放持剑站在最前,剑尖抖得厉害。
他是剑修,最擅长斩首;可巨兽的头藏在山丘与甲壳下,连眼睛都找不到。
“不能杀。”顾清漪靠着断墙,脸色苍白,“它的甲壳与地脉相连,强斩会让荒原一起裂。”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万民书院里,陆沉舟翻开名册。巨兽出现的位置、行进方向、地层裂缝,全部在册页上化成一片不断扩大的黑墨。他的神识已近枯竭,每看一眼,眼前便黑一阵。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字。
**黑柳村猎户:懂兽踪。**
**南渡口船娘:知水势。**
**石羊寨石匠:识山体走向。**
**陈怀山:会配安魂散。**
巨兽不是无敌。
它只是被牧首用白火逼得失去方向,疼得只会往前撞。
陆沉舟将消息拆成数十份,不再亲自传到每个人手中。名册副页彼此接力,像一条条向北墙奔去的细流。
黑柳村猎户先到巨兽脚下,冒着甲壳震落的碎石观察足迹。他很快在名册写下:**左后足每三步虚浮一次,下面是旧河道。**
石羊寨石匠看见后,带人赶往旧河道两侧。他们不挖陷坑,而是凿开早已堵死的支渠;南渡口船娘则引来河水,趁地脉裂缝未合,将整条断河灌回地下。
巨兽再迈一步,左后足陷进软化河床。
它暴怒嘶吼,背上山丘滚落巨石。秦放御剑劈开石雨,顾清漪以仅剩剑气护住运水的人。陈怀山带着药童将安魂散投入裂缝,药雾顺着白火缝隙钻进巨兽鼻腔。
巨兽的冲势终于慢了半拍。
半拍,足够陆沉舟做最后一步。
他将灰白龙鳞按在万名册上。
龙鳞里传来真龙沉重的心跳,隔着千里地脉回应。陆沉舟没有命令真龙帮他,只将巨兽的痛、白火的来源、地下旧河道的方向一并送去。
真龙沉默许久。
随后,荒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地脉微微翻身。
黑甲巨兽脚下的旧河道被抬高,像一只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手,将它托离镇妖关方向。巨兽挣扎着转身,白火在甲缝中熄灭了一半。
牧首的脸第一次真正阴沉。
他想再灌白火,陆沉舟却用万名册把每一道白火的去向都标了出来。北墙上的人、荒原上的人、甚至镇妖关内的修士,都同时知道白火从哪里来、该往哪里躲、哪里可以挖开泄流沟。
信息不再是牧首一个人的武器。
黑甲巨兽最终倒在旧河道中,没有死,只是被水、药雾与地脉托住,沉沉睡去。
北墙爆出欢呼。
万民书院里,陆沉舟却从屋顶跌下。
他眼前彻底黑了,耳边只剩万名册翻页的声音。闻衡接住他时,发现他掌心的众生碑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裂缝里浮出一行暗红色的字。
【记万人之名,负万人之痛。】
天河之上,牧首看着昏迷的陆沉舟,终于露出一丝笑。
“原来如此。”
“凡道的代价,也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