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三次响起时,北礁裂开了。
不是礁石碎裂。
整座无名岛从正中缓缓分开,一道笔直的黑缝自浅滩延入岛腹。黑缝两侧的岩层像两扇沉重石门,被某种来自海底的力量一点点推开。
潮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每一缕潮气里,都夹着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呢喃。
“我……”
“我是谁……”
“别……别写……”
岛上一百七十三人脸上的判牌同时亮起。
抱孩子的妇人猛地弯下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怀里的孩子被暖脉散吊住一口气,却也被那钟声牵得浑身发抖,小脸朝岛腹转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唤他。
“不能让门全开!”石小七翻着药囊,脸色煞白,“里面有东西在抽他们的魂线!”
“不是抽魂线。”
陆沉舟盯着裂缝深处。
众生碑映出一幅断断续续的旧景:许多年前,北礁还是一座有名字的渔寨。暴潮来时,山门修士在岛腹立下一口“安魂井”,说只要把每户一人的名牌投入井中,潮妖便认不得渔寨,便不会上岸。
后来潮妖退了。
井却没有还回名牌。
再后来,守井的人发现,失去名字的人更容易听令,更不敢离开,更适合被送去外海做潮阵的“无主引子”。
北礁的人一代代换。
安魂井越来越深。
到了今日,井里已不是一百七十三块名牌,而是一座以“无名”为锁的旧狱。
“韩无赦不是临时起意。”顾清漪一剑震散扑来的黑潮,眸中寒意如霜,“他知道这里有旧井。”
“他只是把锁反过来拧了。”陆沉舟道。
安魂井本来是为了躲开潮妖。
如今韩无赦把它变成了一个更恶毒的选择:要么让一百七十三人永远无名,要么开井,让井中积攒数百年的无名潮淹没沿岸。
巨鲸仍被剑光与短刃钉在半空。
它疯狂摆尾,带起万钧黑浪。黑浪越过岛顶,分成十七道水龙,分别扑向岛上每一处人群。
顾清漪当机立断。
“周野,带船靠左礁!石小七,药雾不停!陆沉舟,我守潮口!”
她话音未落,人已冲上高空。
残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这一次,剑光不是一线。
东海万里阴云被她一剑挑开,天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铺成一片横跨海面的白色剑幕。十七道水龙撞上剑幕,宛如十七条黑蟒被钉在天穹,炸成漫天腥雨。
顾清漪身形在雨中一晃,唇边溢出血色。
她的剑意还未复原。
这一剑,是拿尚未愈合的道基去撑。
“清漪!”陆沉舟心头一紧。
“开你的路!”
顾清漪没有回头。
陆沉舟咬住牙,跃下船头。
他没有落向岛腹,而是踩在翻卷的黑浪上,借浪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浮出一枚由地方册组成的淡金符号:
【此处有二十七人,需避水。】
【此处有四人,会泅水,可接应。】
【左侧礁缝能通船,宽一丈半。】
信息化作实实在在的落脚点。
黑潮想吞他,便先撞上这些由“有人正在做什么”组成的标记。它无法再把整座岛混成一个无名的整体,只能一段一段地显出漏洞。
陆沉舟冲到那块裂开的礁石前。
门缝下,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壁嵌着数不清的木牌、骨牌、玉牌。有些已腐成泥,有些还新得像昨日刚刻。所有牌子上都被刮去了名字,只留下一个个被钉穿的小孔。
井底,韩无赦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见了吗?”
“这才是你们所谓的选择。没人肯替他们作主,他们就会在这里一直等,等到潮来,等到死。”
陆沉舟俯身,伸手探向井口。
黑雾立刻缠上他的手臂。
雾中涌来无数混乱的念头——
有人只想把孩子推出去;
有人宁愿全岛沉没也不愿再被记起;
有人连害怕什么都说不明白,只剩本能地向井底走。
一百七十三种意愿,破碎、冲突、没有一句能替另一句作答。
陆沉舟额角青筋跳动。
他终于明白,那八根手指指向的不是“把门打开”。
他们是在说:
**这里有被藏起来的事。**
“先看清,再决定怎么开。”
陆沉舟五指一扣,掌心重重拍在井沿。
众生碑轰然展开。
碑上的光不再试图补回任何一个名字,而是一条条接上井壁的空牌。
【曾在此投牌者,若仍有回应,请留下一件你能确认的事。】
井中先是一片死寂。
随后,一块烂得只剩半边的木牌轻轻晃动。
牌上浮出一行歪斜小字:
【我会补网。】
第二块。
【我怕火。】
第三块。
【我家门口有一棵歪树。】
越来越多的字在井壁亮起。
它们不是名字。
却让那些被掏空的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判词的内容。
韩无赦的声音骤然阴沉。
“找死。”
井底黑潮猛然上卷。
一只由无数空白判牌拼成的巨手探出井口,五指如山,直抓陆沉舟与整座北礁。
与此同时,顾清漪撑开的剑幕裂开第一道缝。
黑海之外,第二轮潮啸已铺天盖地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