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铎的手悬在旧账簿上方。
青铜转册印只有巴掌大。
可它转一次,北仓上空的赤色名册便翻一页;他若按下最后一印,三万二千个被借走的名字就会彻底与原户断开。
从此以后,秦岳再想证明自己活着,便不只是和一名使者、一张木牌作对。
他要和整座寒州的粮账、工簿、路引、城门阵作对。
而韩铎只需要落下手。
“按。”
楼下的使者又说了一遍。
韩铎指节白得发青。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第一个夜晚。
借名司使者将十二份迁籍文书推到他面前,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他当时问过一句:“若有人回来呢?”
使者笑着答:“册上已经走了的人,回来也只是冒名。”
那时他点了头。
因为他以为不问、不看,便只是替人抄账。
窗外,陆沉舟没有催他。
这比催更让人无处可逃。
韩铎终于抬起眼,看向自己的账簿。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间,仿佛还夹着无数人的声音:北仓少一斗粮,谁家的锅会空;迁走一笔工役,谁会被拖去填阵;涂黑一个名字,谁会在城门外冻死。
他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抬起青铜印。
不是按下。
而是狠狠砸向桌角。
咔!
转册印裂成两半。
北仓上空的赤色名册猛地一滞。
无数红线失去中继,像被拔掉根的藤蔓,在风雪里疯狂抽搐。
“韩铎!”
楼下使者终于失了从容,赤铜印爆发出刺目血光。一道朱砂长鞭穿透仓楼墙壁,直卷韩铎咽喉。
顾清漪的剑光比鞭更快。
残剑自外墙裂缝刺入,精准斩在鞭梢。
剑气与朱砂碰撞,仓楼二层轰然炸开。韩铎被气浪掀翻,后背撞在书架上,数十本旧账如雪片飞散。
陆沉舟踏入房中,一把将他拉起。
“能走吗?”
韩铎嘴角溢血,望着碎成两半的青铜印,艰难摇头。
“不能走。”
陆沉舟一顿。
“我写的账……我得把它们找出来。”
他扑到散乱的纸页中,双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哪些是借来的,哪些是真的迁走,哪些人已经饿死、哪些人还在城里……我知道得不全。”
“但我知道账从哪一页开始坏的。”
陆沉舟没有替他把话说成悔过。
只道:“那就从那一页开始。”
两人冲向楼梯。
借名司使者已率四名雪甲执事踏上二层。雪甲泛着幽蓝冷光,甲缝里不断喷出白雾,五人站成一列,如同五座移动的冰墙。
“擅毁官印,劫持书吏。”
使者抬起赤铜印,声音森然。
“陆沉舟,你以为救出一个罪吏,便能洗掉他的账?”
韩铎脸色惨白。
陆沉舟却将一卷旧账塞进他怀里。
“洗不掉。”
他看向使者。
“他毁了转册印,是为了让你不能继续借名;他写过的账,也会留给寒州的人一页页核。该补的粮、该找的人、该担的责,谁也别想一句话带过。”
使者嗤笑:“那你还护他?”
“我护的是他现在有机会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话音落下,五名雪甲执事同时出手。
他们没有用剑。
五人双掌按地,寒州北仓地下积攒多年的冻灵气被一口气抽起,化作五条冰龙,沿楼梯盘旋而上。
冰龙所过,木梁结霜、账簿冻裂,整座仓楼像要被封进一块万年玄冰。
顾清漪从外墙掠入。
她身法极快,残剑却仍只剩半截。
第一条冰龙张口咬来,她侧身避过,剑尖点在龙额最薄的一处。霜白剑意顺着冰纹钻入,整条冰龙顷刻碎成漫天冰屑。
第二、第三条从两侧夹击。
她没有硬挡,反而借碎冰旋身,将两道冰龙引向彼此。双龙相撞,轰然爆开,震得楼板塌陷半边。
剩下三条已经扑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一脚将韩铎踢进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短刃横起。
冰龙的巨口咬下。
他不退反进,刀锋刺入龙牙之间,灵力沿着冰龙体内的阵纹急速上攀。
那阵纹是“封”。
封住人、封住路、封住一切可能被改回来的账。
陆沉舟刀锋一转,在阵纹核心刻下四字:
【何时可开?】
冰龙轰然一僵。
第二条紧跟着砸落。
陆沉舟再刻:
【谁可申诉?】
第三条从背后卷来,寒气已经冻住他的发梢。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错了谁改?】
三道问题如同三枚钉子,钉进同一座封阵。
冰龙体内的旧阵无从回答。
它们先是裂出无数细纹,继而在雪甲执事惊骇的目光中,齐齐反噬。
轰——
三条冰龙倒卷而回,撞得五名雪甲执事连退数步,甲片崩飞。
陆沉舟趁势冲上三楼。
楼顶没有窗。
只有一只半人高的黑铁匣,静静放在正中。匣上锁着七道链,每条链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纸条。
韩铎扑到铁匣前,脸色比方才更白。
“这不是原始迁籍簿……”
“这是北仓二十年所有的‘借名底稿’。”
陆沉舟看向匣盖。
七道锁链中央,压着一张尚未盖印的空白迁籍令。
令纸最下方,已经提前写好了一个名字。
**顾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