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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想拿我的名字,先把我的伤背上

那张脸睁眼时,陆沉舟正踩在它的眉心。

眼皮向上一掀,地面立刻倾斜。苏晚一把扣住陆沉舟腰带,顾清漪将残剑插进石缝,韩铎和陆长河则同时抱住路线牌。下一瞬,问骨台中央裂出一张三丈宽的嘴,吸力卷着碎石向里倒灌,几个人的衣摆全被扯得笔直。

“松手。”陆沉舟低喝,“它要的不是人,是那张黑纸!”

韩铎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路线牌背面的黑纸正在往嘴里滑。纸上那行“陆沉舟,原籍注销”越亮,地上的脸便越像他。

陆长河腾不出手,索性一口咬住黑纸边角。

苏晚看得眼角一抽:“那纸刚从人门里吐出来。”

陆长河含糊道:“儿子的名都要没了,还讲究什么干不干净!”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裂嘴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白净、修长,没有灼伤,没有“独”字残痕,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它先按住下唇,接着是肩膀、头颅、腰身。片刻后,一个身穿青云宗旧式外门袍的年轻人从陆沉舟脚下爬出。

他的脸与陆沉舟一模一样。

只是更干净,也更像一份档案里该有的样子。

没有问骨台留下的裂伤,没有矿洞烟尘熏出的旧痕,甚至连常年挨饿留下的轻微胃痛都没有。那人落地后理了理衣领,先看苏晚,再看顾清漪,最后对陆长河温和一笑。

“爹。”

陆长河牙齿猛地一紧,差点真把黑纸咬下一块。

假陆沉舟抬起手,掌心浮出青云宗的旧籍印:“陆沉舟,青云宗外门籍三七九号。入门年月、验骨结果、逐出记录俱全。对面此人没有宗籍,没有原籍,掌中自名印也已残缺。他才是冒名者。”

问骨台四周的镜墙一面面亮起。

八宗使者、青云弟子、青石村民,乃至刚刚关门的承天殿杂役,都看见了两个陆沉舟。

有人倒抽凉气。

不是因为分不清脸,而是那枚旧籍印确实是真的。

假陆沉舟说的每一个入门日期也都对。

“交还名字。”假陆沉舟看着他,“你可保留现在的记忆,以无籍散修身份离开。若拒绝,主门将以冒名之罪,收走你借此名获得的一切。”

地上的巨脸随之张口。

【归还陆沉舟之名。】

【可免死。】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淡红“独”字只剩残缺几笔,方才送规则穿过宗主旧印后,他甚至短暂忘了“舟”字怎么写。人门挑的时机很准——不是在他最弱的时候,而是在他最难证明“我就是我”的时候。

苏晚按住他腕脉,指腹能感觉到脉搏比平时快了一截。

“别碰名字。”她低声说,“你现在再动自名印,剩下几笔可能一起散。”

顾清漪盯着假陆沉舟:“斩了它?”

“不能急。”陆沉舟看向那张还被陆长河咬住的黑纸,“它从主门出来,体内一定带着总门籍。现在砍碎,只能关眼前这一道门。第七十三营的路也会跟着断。”

他的任务变了。

不只是保住名字。

还要把这具冒名壳完整拖出门,取到它体内的总门籍,为七十三座火营重新找路。

可要拖它出来,便必须让它相信自己真有机会夺走陆沉舟的一切。

“你说你是陆沉舟?”陆沉舟抬眼问。

“宗籍可证。”

“那你往前走两步。”

假陆沉舟没有动:“何意?”

“陆沉舟右膝在黑矿洞塌方时被石头压过,阴雨天走第三步会疼。你走给我看。”

假陆沉舟神情不变:“皮肉小伤,不能定名。”

“有道理。”陆沉舟点头,“那说说我第一次见苏晚,她给我的是什么药?”

“止血散。”

苏晚笑了。

那笑意很浅,眼神却冷了下来:“我第一次给他的,是半块发硬的麦饼。那天他没受伤,饿得蹲在药院墙角,还嘴硬说自己在看蚂蚁搬家。”

镜墙外传来几声没忍住的笑。

陆沉舟耳根微热:“这个细节可以不说。”

“能证明就行。”苏晚语气一本正经,“脸都快被人拿走了,还挑什么体面。”

假陆沉舟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陆沉舟又问:“顾清漪第一次拿剑指我,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顾清漪看着它,没有回答,只慢慢抬起如今不能动的右臂。那条手臂三个月内无法用剑,代价来自她当众弃位、斩碎问名镜时的旧伤。

“你知道档案。”她说,“不知道选择。”

陆长河终于把黑纸扯到身后,吐掉嘴里的纸灰:“还有我。沉舟这名字是我取的。那年河上沉了一条旧船,我想着人不能跟船一起沉,才给他取这两个字。”

假陆沉舟立刻转向他:“既由你命名,你应当认我。”

陆长河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他看了真正的陆沉舟一眼,眼底有愧,也有许多年都没资格说出口的疼。但他没有借机摆出父亲的权威,只把左手按在自己胸口。

“名字是我取的,这件事我能作证。”

“谁配用它,我说了不算。”

“得他自己说。”

这句话落下,假陆沉舟掌中的旧籍印暗了一瞬。

它立刻抬手,五指朝路线牌一握。地面的主门再次扩张,吸力陡增。韩铎两脚离地,整个人横着撞向巨口。顾清漪拔剑横扫,以剑身卡住门缝;苏晚甩出药匣上的缚带,缠住韩铎脚踝。陆长河则将黑纸塞进衣襟,扑过去抱住韩铎腰身。

假陆沉舟趁乱直取真正的陆沉舟。

它用的是青云宗最基础的穿云步。

第一步快,第二步更快,第三步却没有半分迟滞。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一步。

他没有灵力,逆脉仍被古门判决压着,正面根本挡不住。可他在假身第三步落地前,抬脚踢翻了路线牌旁的黑砂坛。黑砂混着先前封存的人门骨屑洒满地面,穿云步讲究落足借气,假身一脚踩进去,鞋底立刻被数百粒拒门黑砂黏住。

它上身还在向前,脚却留在原地。

整个人狼狈地扑倒。

陆沉舟侧身避过,顺手抓住它的衣领,借着主门吸力往反方向一送。

砰!

假身的脸先撞上问骨台边角,鼻梁当场歪了。

“第三步不疼。”陆沉舟俯视它,“看来档案里的我,身体挺好。”

镜墙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先前还被旧籍印唬住的青云弟子,此刻看假身的眼神已经变了。它刚爬出来时衣冠干净、语气笃定,像极了宗门卷宗里不容质疑的标准答案;现在鼻子歪在一边,半张脸沾满黑砂,那份体面便显得格外可笑。

假陆沉舟撑地抬头,眼神终于有了怒意:“记忆可以伪造,伤痕可以仿制。宗籍才是唯一正证!”

“行。”陆沉舟松开它,“那就全按宗籍算。”

假身一怔。

陆沉舟把路线牌重新竖起,指向旧籍印:“你说那上面记录的一切都是你的。入门是你的,名字是你的,我借这个名字得到的一切也归你。是不是?”

“自然。”

“那名字背过的代价,也归你。”

假身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转身想退,陆沉舟却已经将自己受伤的掌心按在旧籍印旁。他没有催动残缺的“独”字,只让路线牌逐条念出公开案卷中属于陆沉舟本人的经历。

【黑矿洞塌方,右膝旧伤。】

咔的一声,假身右膝向内弯折。

【逆灵根遭八道外锁,至今未复。】

它周身刚涌起的灵光骤然熄灭,经脉在皮下鼓成黑线。

【问名镜反噬,双掌裂伤。】

假身双手同时崩开,鲜血淋漓。

【化骨水蚀名,自名印残。】

它掌心那个完整鲜红的“独”字被硬生生剜掉一角。

假陆沉舟发出凄厉惨叫,跪倒在地。它拼命拍打旧籍印,想把刚刚认下的身份退回去。可路线牌上“名、利、责同行”六个字已经亮起,正是八宗此前试图让陆长河背总账时,被问骨台反复确认过的规则。

只拿名字,不背经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陆沉舟蹲到它面前,额头也因掌伤渗出冷汗,语气却很平:“怎么,不想当陆沉舟了?”

假身嘴唇发抖:“我……我只是奉命取名。”

“刚才叫我爹的时候,不是挺顺口?”陆长河在后面冷冷补了一句。

镜墙外笑声更响。

承天殿那名戒律执事原本还想替旧籍印说话,此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他亲眼看着假身从“唯一正主”变成跪地退名,脸上先前那点迟疑全成了尴尬。

钱六叔拄着剁骨刀,隔镜喊道:“仙长,这回宗籍还唯一不?”

戒律执事脸皮发紧,最终亲手摘下腰间档案印,扔到地上。

“青云旧籍关于陆沉舟的注销记录,证据不足。”他声音很低,却足够所有镜墙听见,“撤销。”

那枚曾把陆沉舟判作无籍之人的旧印,当场碎成两半。

假身背后的主门失去最后一层合法外壳,猛地向内坍缩。它惊恐地抓住地面,十指在石上划出血痕,身体却一点点被拖回巨脸口中。

陆沉舟没有让它走。

“韩铎,左肋第三根。”

韩铎扑上去,以缠满厚布的右手扣住假身左肋。苏晚用药匣缚带缠住它肩颈,顾清漪残剑贴着肋缝向上一挑。

一枚巴掌大的白骨册从假身胸腔里飞了出来。

陆沉舟一把抓住骨册。

主门在他指前合拢,夹断假身半截衣袖。地上那张与他相同的巨脸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白皮,被黑砂压在问骨台下。

陆沉舟的名字保住了。

青云宗当众撤销了原籍注销;主门假身被打回;更重要的是,他们拿到了人门总册。册中记着四百一十七处门点、七十三座火营,以及每一条正在转运的路线。

可陆沉舟掌中的“独”字并没有恢复。

他强行让路线牌念出自身代价,虽没再耗掉笔画,却让旧伤全部苏醒。右膝、逆脉、双掌同时作痛,短时间内连站直都困难。苏晚扶住他时,能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下次还拿自己当饵?”她问。

陆沉舟疼得吸气,仍勉强笑了一下:“下次争取换点不这么贵的饵。”

“比如?”

“韩铎。”

韩铎正翻骨册,头也没抬:“我现在寿命贵,你用不起。”

紧绷许久的众人终于笑了两声。

笑声还没落,韩铎翻册的手突然停住。

骨册最后一页,七十三座火营的标记正在集体移动。不是撤退,是被某种力量沿地下火脉拖向同一个地方。

总册上方浮出一行倒计时。

【距焚名:两个时辰。】

第七十三营排在最前。

而距离它最近的现世入口,就藏在太玄宗封闭了三百年的功德库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