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根黑色火钉,从第六长生台边缘同时弹了出来。
每一根火钉上都刻着营号。
黑纸人抬手一拨,代表第一营的那根便升到最前。钉身灰白,像早已烧过一次的骨头,后面还跟着一行故意放大的字:
【第一营尚有一百四十三人待认。】
“他们的名字本就不全。”黑纸人的声音从七十三座炉膛里重叠传出,“再烧一次,损失最小。”
“其余七十二营只需各出一票。”
“票齐,炉火便只烧第一营。谁先投票,谁营中的火先灭。”
七十三营的页槽前,刚刚才因功德逆流恢复过来的众人都僵了一瞬。
第一营那些待认者最先缩紧肩膀。他们中有人只找回了母亲的声音,有人记得自己会砌墙,却想不起家在何处。好不容易不再被八宗当成空白人分配,如今又因为“名字不全”,成了最适合被烧掉的一批。
第十四营的一名旧管事手已经按上火钉。
他身后躺着几十个伤员,炉门黑火正沿地面往他们铺下的草席爬。只要这一票落下,本营的火就能先灭。他手指抖得厉害,嘴里一遍遍念:“不是我要他们死,是总得有一营……”
第一营页槽中,一个尚未找回姓名的矮个妇人抬起头。
她没骂,只问:“为什么总得是我们?”
旧管事的手停了半寸,不敢看她。
皇都护籍司外,沉舟看见这一幕,左手指节压进板车边沿。
他的任务已经很清楚:在七十三炉被同时点燃前,阻止任何一营被替死;逼第六台交出完整承火规则,再让台上长生者自愿离位,取得第六块碑背。
可阻碍比上一台更狠。
功德尚能逐颗确认原主,营籍却把成百上千人绑成一个号码。黑纸人只给一根营钉,谁按下去,便等于替整营所有人作决定。更麻烦的是,母子匣连接已不足一成。沉舟每次传话最多送过去五六个字,多一个字,声音都会碎在半路。
他不能长篇解释。
也没有再试一次的余地。
第一句话沿裂开的匣角挤进功德库,只有四个字:
“不得代愿。”
第十四营旧管事掌下的火钉立刻变烫。
钉上浮出细小问字:
【你能代表本营每一个人愿意吗?】
旧管事脸色发白。
他能替伤员拉绳、能替营里守一夜炉门,却不能说那几百个人都愿意拿第一营的命换自己安全。他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本营炉火并没有像黑纸人承诺的那样立刻烧旺。
黑纸人的肩膀却明显沉了一下。
沉舟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它在急着收票。
不是三日期限逼得太紧,而是只要七十三营不互相推人,它自己就撑不了多久。
“你说谁先投票,谁的火先灭。”沉舟借公镜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可七十三根火道,全往你座下流。”
黑纸人猛地转头。
余小灯已经把无灵灯贴到焚毁井边。
灯光没有灵气,照不亮黑火,却把火道外那层障眼纸照没了。井壁上,七十三条铜管没有一条通向营地之外,全都在第六台底部汇成一只硕大的聚火胆。每有一座炉门亮起,黑纸人身上的焦纸便长出一层新的光泽。
它口口声声说烧一营是为了保七十二营。
火最后却全喂给它自己。
周二岭仰头看清铜管走向,啐了一口:“好一个替我们烧。我们烧名字,你长寿?”
七十三营页槽中立刻响起骂声。
方才还催第一营识大体的人也闭了嘴。黑纸人许诺谁先投票谁先灭火,原来不是给好处,只是拿本就不该烧他们的火当赏赐。
黑纸人原本舒展的纸带一根根绷紧。
“炉道汇流,是为了维持总阵。”它冷声道,“总阵不存,七十三营都会崩塌。”
“那就把账写全。”沉舟道,“烧谁,烧什么,火给谁用,谁从中得利。一字不漏。”
这是他送出的第二句短讯。
“写全价。”
上一台刚刚确立的明价规则沿功德珠落进井壁。七十三根火钉同时翻面,原先只有“某营承火”四字的背后,强行显出了被刮掉的旧文。
余小灯立即取来第一营营册母页。
母页正面记录七十三营最初次序,背面只有问骨台第九席总印。她把纸斜放在无灵灯与火钉之间,总印的压纹落到旧文缺口上,原本被黑纸刮去的一半条款竟一字字浮回:
【七十三营共举一营承火。】
【承火营须逐人自愿,可选焚名,亦可选照名。】
【余七十二营各出护火,不得只取免焚之利。】
功德库里先是一静。
随后,笑声像石子落进沸锅,轰地炸开。
黑纸人让七十三营选炉料,却故意抹掉了“照名”两个字;它还说七十二营投完票便能平安,原条款却明明要求每一营都出护火者,谁也不能把代价全推给被选中的那一营。
“你这规矩少了半页,口气倒比整本都大。”苏晚抬眼道。
余小灯抱着灯补了一句:“它不是脸被烧平了,是脸皮都拿去糊条款了吧?”
七十三营爆出一阵毫不遮掩的哄笑。
黑纸人的身体往内塌了一层。它刚出现时坐在井火之上,像只要一句话便能决定哪一营消失;现在被完整条款当众补回,它那句“损失最小”反倒成了最难看的笑话。
“照名火早已熄灭。”它抬手一抓,“此路不可选!”
七十三条黑火锁链猛地从井中射出。
十二具金甲傀儡同时踏前,重刀交叉成墙。最前十二条锁链撞上刀背,金铁声震得九层石台簌簌落灰。剩余火链则越过傀儡头顶,分别卷向营册母页、无灵灯和七十三根火钉。
黑纸人不是要烧人。
它要先烧掉“可以照名”的证据。
“左边绞盘!”周二岭大喊。
何十木一脚踹开三层石栏,与六名修桥人同时抱住升降索。他们没有修为,掌心一碰被黑火烤红的铜索便冒出焦味,却硬把余小灯所在的小台车横拉出去。
火链擦着余小灯后背扫过,击中井边石柱。
轰!
石柱从中炸断。余小灯连人带灯向井口倾斜,苏晚从上层伤铺扑下来,药带缠住她腰身。两人悬在半空,一上一下撞得胸口发闷,营册母页却始终夹在灯罩里,没有脱手。
另一侧,第一祖踉跄走向聚火胆总闸。
他离开第五台后已经老得直不起腰,旧袍下两条腿不停发抖。罗闻鼎伏在地上,见他伸手,连忙喊:“老祖,那是黑火总闸,凡躯碰不得!”
第一祖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叫我老祖时,想的是我的位置。”
“他们叫我松手时,想的是自己的人。”
老人两手握住总闸,皮肉立刻被烫得冒烟。
他没有松。
十二具金甲中,最左侧四具已被火链烧穿胸甲。它们失去长生祖纹,本就只剩两日运转时间,此刻仍按功德原主“护住伤者与证物”的选择压住锁链。第一具膝轴熔断,单膝跪地;第二具肩甲炸裂,索性用整个身体把火链压进石缝。
黑纸人站了起来。
它身上焦纸铺满穹顶,纸条末端全是被烧掉一半的人名。随着它五指收紧,那些残名齐齐发出尖叫,震得功德库中的伤员抱头倒地。
皇都这边,沉舟胸前五块碑背同时向内挤压。
他的右半身早已麻木,此刻连喉结也像冻在皮肉里。母子匣只够再送最后一句话,若仍只是揭穿骗局,黑纸人会在七十三营完成选择前把母页烧掉。
他看向第一营页槽。
四百六十七名已经找回身份的人,护着一百四十三名待认者。那名矮个妇人仍没有姓名,却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公镜望着他。
沉舟没有替她决定。
他只将最后一句送入匣中:
“选一营,来照名。”
黑纸人忽然笑了。
“你终于也要选。”
“第一营。”沉舟道。
功德库里的笑声消失了。
黑纸人身上所有纸带猛然扬起。它像是怕沉舟反悔,立刻把第一营火钉推到母页上:“七十三营已共举第一营。点火!”
“谁说让你点?”
第一营那名矮个妇人走到页槽最前。
她仍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却清楚记得自己曾在矿洞里给同伴掌过灯。她没有代替身后六百零九人按钉,只在属于自己的待认页上留下一个掌印。
【本人自愿承火。】
【用途:照回旧名,不焚一人。】
第二个掌印落下。
第三个。
找回名字的人签名,尚未找回的人按下自己愿意承认的指纹、旧伤或技艺印。被活捉的造册者被单独扣在审位上,没有资格混入其中。第一营六百一十名真正营员,没有一个被营号代签。
一百四十三名待认者全部选择承火照名。
其余四百六十七人则选择用自己的已归旧名护住他们。
第一营火钉由黑转白。
第二营页槽紧接着亮起。不是投一张把第一营推入炉中的票,而是一名又一名营员各自写下可承担的护火份额。有人出一颗功德珠,有人守一段炉管,有人只剩半碗灵水,也写明送给被火灼伤的人。
第三营、第四营……
七十二营依次接上。
没有哪一营只拿“免焚”的便宜。
黑纸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让你们选炉料!”
周二岭双臂青筋暴起,与众人一同扳下反火绞盘:“听清楚了。我们选的是掌灯人!”
第一祖同时压下总闸。
七十三条铜管轰然倒转。
黑火原本从各营汇向第六台,此刻却在完整条款与逐人选择下逆流而回。火焰经过营册母页时褪去黑色,变成无温无痛的白光。那不是焚名吏手里的烙火,而是最早用来照亮原始索引、让失踪者循名归营的照名火。
白火首先穿过第一营。
一百四十三名待认者胸前同时浮出细线。有人看见旧村门,有人记起父亲在木牌上刻下的偏旁,有人仍没找回完整姓名,却第一次确认自己的旧名索引还在,没有被烧尽。
矮个妇人面前出现一盏矿灯和半张工牌。
工牌上三个字还缺最后一笔。
她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却死死捧着,不许任何人替她补。
“我自己想。”她说,“想不起来就慢慢查。”
白火继而沿七十二营巡过,将炉门上的焚名纹一条条冲掉。黑纸人拼命抓住聚火胆,想把火重新拽回座下,可它身上的焦纸本就是靠七十三营被夺走的三成劳作功维持。如今原主逐一撤回供火,它抓得越紧,纸上藏着的旧账就显得越亮。
【三成入炉,供第六台长生。】
【焚名所得残识,缠台主身。】
【台主延寿一日,约耗一千七百人名痕。】
满库骂声几乎掀翻穹顶。
黑纸人曾说不烧一营,七十三营都会灭;账却写得明明白白——它只是舍不得断掉给自己续命的火。
“你让别人烧三日,”沉舟隔着公镜看它,“自己就是靠这三日又三日,活到了今天。”
“你不是守炉。”
“你是炉里吃得最多的那个。”
黑纸人猛地扑向母页。
它脚下第六台却先裂了。
十二具金甲同时松开锁链。八具尚能行动的傀儡横刀封住井沿,四具已经烧毁的傀儡仍以残躯卡住聚火胆。黑纸人一脚踩上断裂胸甲,身体失衡,周二岭趁机收紧升降索,何十木抡动检修锤砸在它膝后。
砰!
黑纸人跪进自己刚才指定的承火槽。
白火没有烧它的名字,只烧掉那些不属于它的残识。上万张焦纸从它身上剥落,露出里面一个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老人双手死死捂脸,方才高高在上让七十三营选谁去死的声音,变成了发抖的哀求:
“给我留一炉……”
没有一营答应。
它先前拿“本就不全”衡量第一营值不值得活,现在轮到自己失去万年供火,连一颗最小的功德珠都不肯照它。
第六台彻底熄灭。
老人被八具金甲围在井边,不得不亲口说出离台之言:
“我自愿离开第六长生台。”
第六块众生碑背从聚火胆中升起。
第一祖烫烂双掌,仍与苏晚、余小灯一起把碑片送进公镜封证通道。皇都这边,五块碑背张开第六处缺口,将它稳稳咬合。
这一战没有选出炉料。
第一营成为照名火的掌灯营,一百四十三份待认索引全部重新显形;其余七十二营各自承担护火,不再有任何营能靠牺牲别人换取免焚。七十三座焚名炉全部改为照名炉,可在剩余复核期限内用于追索旧名。第六台守炉者失去万年残识供养,承火骗局与三成入炉的真实用途也完整进入公议案卷。
沉舟一行取得第六块碑背,并拿到七十三条反火通道、第一营照名索引和第六台供寿总账。黑纸人许下的“保七十二营”当场破产;它不但没烧掉第一营,反而替一百四十三名待认者照回了归名线索,自己则从长生台主变成跪在井边的涉案老人。
代价同样落在每个人身上。第一营六百一十人要共同承受三日照名灼痛,其中四十七名旧伤者当场昏厥,苏晚必须分批救治。四具金甲彻底熔毁,余下八具最多只能再动一日。第一祖双掌重伤,本就只剩三日的凡寿又被火气削去数个时辰。
沉舟送完第三句短讯后,母子匣连接跌到不足百分之三,彻底无法再传完整话语。六块碑背拼合时,他喉间再次失声,胸前残片的第三道裂纹也终于贯穿边缘。
可更大的代价,直到六片碑背同时翻面才显现。
碑背没有出现第七位旧祖的名字。
上面只有三行新刻的字:
【第七长生台,无旧主。】
【集齐六片碑背者,自动承位。】
【候选:沉舟。】
沉舟身下的板车发出一声断裂脆响。
不是木板承不住他的重量。
是一圈黑色石阶正从他的影子里升起,要把他和六块碑背一起托上第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