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城棋院二楼的雅间。郭主任比陈凡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头发乌黑，穿着一件蓝黑色的夹克，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棋盘摆在窗边，窗外是一棵银杏树，满树金黄。两人相对而坐，郭主任执黑先行，落子很快，几乎没有犹豫。陈凡执白，也落子很快。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蔓延，像两张慢慢铺开的网。
“陈总的棋，不像野路子。”郭主任落下一枚黑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倒是经常跟一个长辈下，下了三年，被他杀了三年。”
郭主任笑了。“被杀了三年还肯下，陈总有耐心。”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黑棋厚实，白棋灵活，谁也吃不下谁。收官阶段，郭主任停了一下。
“凡尘的贷款申请我看过。资质没问题，抵押物也充足。被卡住的原因，你应该是知道了。”
“嗯，有好心人专门帮我们吹了吹风。”
郭主任没有接话，落下一枚白子，冲了一手。陈凡应了一手。
“省城的金融圈子说大不大，有些人虽然不是银行系统的，但通过各种关系也能递上话。不过我不一样。我看的不是谁的面子，我只看风险和报表。凡尘的资产负债表我看过——五家子公司合并报表，资产超八千万，负债两千万，净资产超六千万。加上省城地块评估价一亿两千万，你们申请一个亿，抵押率控制在六成以内，风险完全可控。”
他落下一枚黑子，收官。“但我有一个问题。凡尘成立不到两年，净资产六千万，发展速度太快了。快意味着风险。陈总，你用什么说服我，凡尘不会倒？要知道有太多人造的奇迹，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很值得我们警惕啊。”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棋盘旁边。凡尘集团的产业链整合方案。凡尘地产、凡尘建材、红星印刷厂、江城市水泥厂、凡尘安保——五家公司，从建材供应到建筑施工到物业服务，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每一家子公司都有独立的盈利能力。地产倒了，建材和印刷还能撑；建材倒了，水泥和安保还能撑。五条腿走路，断了一条，还有四条。
郭主任把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看完。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棋盘上。他把那片叶子轻轻拈起来放在窗台上。
“这份方案，比任何抵押物都有分量。”他落下了最后一枚黑子，“只要你能按照规划走，贷款我可以批。一个亿，三年期，基准利率。分两笔放款，首笔五千万明天到账，第二笔根据项目进度拨付。明天来行里办手续。”
陈凡把白子放回棋篓里。“郭主任，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郭主任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银杏叶。“用不到你记什么人情。我批这笔款子，主要还是是因为凡尘值这个价。对了——省城的水很深，你小心。有些人就是上不得台面，是会输不起的哦。”
从棋院出来，沈月在车里等着。看到陈凡的表情，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郭主任点头了？”
“嗯，点头了。一个亿，三年期，基准利率。”
沈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眼眶微微红了。半个月跑了十几家银行，吃了无数闭门羹，笔记本翻烂了，电话打爆了。今天终于批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凡的手。陈凡能感觉到沈月
“我们赶紧回公司，趁消息还没传出去，先把放款手续的准备工作再全部检查一遍，明天千万不能掉链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郭主任点头了不代表钱马上到账——明天只要有一环出问题，就给了钱大发再次运作的时间，他还有的是办法拖我们。”
沈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压下去几分，车子发动。省城的街道在十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梧桐叶子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推着车沿街清扫。两人一路上没有多说话，沈月低头翻着笔记本，把接下来需要准备的材料一条一条列出来——放款申请书、土地证复印件、抵押登记手续、首批用款计划明细。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字迹却依然清秀而端正，每一笔都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回到省城分公司，沈月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第一个电话打给郭主任的秘书，再次核对确认放款材料清单的每一项细节——抵押登记的预约时间、土地证复印件的份数、放款申请书的格式要求。她一边听电话一边在便签上飞快地记，挂了电话又把便签递给助理，让她按照清单逐项核对，每份文件复印备份三份，按顺序装订好，明天一早送到工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李明，让他通知工地那边——资金明天到账， 之前因为资金紧张暂缓的施工进度可以恢复，但别一股脑全铺开，先把基础工程的人手和材料备齐，等第二笔放款到位再全面提速。
第三个电话打给老孙，确认钢材供应那边没有断档。老孙说钱大发的秘书姓周的那个人前几天还来找过他，说因为现在省内开工的项目很多所以建材整体涨价很正常，暗示让他跟着往上虚报价格，被他顶回去了。沈月说孙叔您辛苦了，她和陈凡多亏了有您老在后方坐镇才能这么踏实。这批钢材再坚持一阵，等银行贷款到位，压力就小多了。
三个电话打完，沈月才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睛。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支铅笔，指节微微泛白，但嘴角弯着。
隔壁办公室里，陈凡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他刚从李明那边了解完工地的具体情况，心里把接下来几个月的资金安排大致过了一遍——郭主任批的一个亿分两笔放款，首笔五千万明天到账，先把省城地块后续的建安费用和材料款结了，让工地动起来；这样第二笔五千万就可以顺利的按进度按部就班的拨付到账，用来铺开盘前期的营销和预售准备工作。加上凡尘自有资金的腾挪空间，整个项目的资金链算是接上了。但紧绷还是紧绷，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拨通了秦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秦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声里是印刷机低沉的轰鸣声。哎~看来是又去盯着印刷厂了，这次的风波确实让她不少担心。
“喂？陈凡，你说话啊，怎么了？”
“贷款跑通了，一个亿，第一笔就可以去办。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秦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没担心。我知道你能办下来。”她的声音很平静，顿了顿又问，
“那你这半个月没少熬夜吧。”她没有等他回答，语气已经变成了那种不容商量的柔和，“如果一切办妥了，那周末你就回来一趟，让周婶给你炖汤喝。”
“好。念念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你不用担心，我很好。”秦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有周家婶子陪着我那。”
陈凡笑了。两人又说了几句，大多是秦岚在说——印刷厂最近的订单、老周头抱怨说现在太忙了、念念把她的肚子当鼓踢又聊了聊周家婶子这些天都给她做了哪些好吃的。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就好像在灶台边一边搅汤一边跟丈夫闲聊的妻子。陈凡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省城天空灰蒙蒙的，但她的声音让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暖和了几分，也让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周末回来吗？”她最后问了一遍。
“当然回去。”
“好。周家婶子从老家让人带的山药还有这次给你做药排骨汤，你可有口福了。”
挂了电话，陈凡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省城的暮色正在变浓，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沈月刚才送来的放款材料清单，一页一页翻看。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沈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郭主任的秘书刚来电通知——说之前的申请批复了，明早九点直接去签字办理。抵押登记的手续也约好了，下周二去国土局办。”她把信封放在陈凡面前，眉眼弯弯，“这次是真的稳了。”
陈凡看着她的眼下都有些乌青了，这半个月瘦了一圈，但也就是此刻精神很好，让整个人看着还算过得去。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陈凡柔声说道。
沈月摇了摇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不辛苦。我只是在想——钱大发这次没卡住我们，接下来肯定会换别的手段。银行这条路他堵不死，就该从别处下手了，刚刚孙叔电话里说钱大发的秘书之前怂恿他做花账给建材提价。”
“让他来。省城这块地是我们进省城的第一步，谁也拦不住。只要官面上的路没有堵死，暗地里的手段是见不得光的。”
沈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省城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凡尘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明天，贷款到账。下周，抵押登记办妥。再往后，省城地块的工地将在省城的天空下轰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