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千樾低眉,蔼然看去,青年眼中尽是温柔。
秦四月不觉得这草有何稀奇,寂玄宗毕竟是道门玄宗。
此山钟灵毓秀,汇聚天地灵气,能孕育出一株略通人性的小草也不奇怪。
她前些日子还在后山的灵泽池旁见到过化形成小童子的白鹭呢。
美人师兄太善良了,就连路边平平无奇的一根小草也不愿践踏,还连泥带土的挖出来捧在手心里,甚至不惜动用灵力去滋润小草。
若能得修仙之人的灵气浇灌,远比它扎根在土里慢慢生长要好,师兄似乎对其喜爱有加,打算一直带着它,那它可有福了,说不定要比别的花花草草早化形好多年呢。
只是……
“师兄,你灵脉破碎,不宜过多动用灵力,应避免刺激灵脉才是。既然师兄想养着,不如把它交给我看护吧。”
秦四月伸手过去,想把小草拿过来。
那草似乎有所感知,还没等她凑近,就一头扎进美人师兄怀里。
没错,就是“一头扎进”。
小草被捧在胸前,尖端处的一排叶片紧紧闭合,猛地往师兄怀中撞去,整根草以一种头重脚轻的姿态往人家身上倾倒,用全身的力气明晃晃地拒绝了她。
秦四月手僵在空中,嘴角一抽。
啧!破草还挺挑!
“……呵,呵呵……草兄真是慧眼识珠……”
颜怀月轻笑出声:“看来他还是更想待在我这儿,随他去吧,我没事。”
胸前被小草“摇头晃脑”地狠狠蹭了一下,叶片柔软,又隔着衣物,他并未觉得痒痒,只是感到有些新奇有趣。
小草是师尊,显而易见,不会再有第二根草像他这样黏人了。
他暗暗感叹,师尊果然又来了,一天三次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尊的本体了,这人,不……这草害羞得紧,往常就算他想见,也不给见,今日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师尊觉得一念峰只剩他自己颇为冷清,想出来凑凑热闹,又不好意思用仙尊的身份大摇大摆跟这些小弟子插科打诨,才化出本体出来找他?
那就带上师尊,陪陪他好了。
陆长青见小草用力贴在怀月师弟身上,草枝都快弯折了,也没有一点儿要直起来的样子,心中顿感不爽,但他还不至于和一根草一般见识。
何况这草有没有修炼出灵智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只是本能想凑近让它觉得舒服的人罢了。
颜怀月不打算把师尊从自己胸前扒拉开,师尊难得化成本体,又不是人形,贴贴就贴贴吧,谁会降罪一株小草呢,会撒娇的小草有人疼。
他用指尖轻点了两下师尊的叶子,他也不知道师尊的身体构造是怎样的,这片叶子又对应着人体形态的哪个部位,只是觉得既然叶子更偏叶茎一点,那他碰的应该是肩膀或者额头吧。
怎料小草反应极大,猛猛颤动,叶尖抖得跟筛子似的,为了躲他的指尖,硬生生把自己弯成了蛇形。
“怀月,不要碰为师的叶枕……”
厉无攸迅速传音过去,叶枕被徒儿触动,身体会本能地收缩起来,这感觉很怪,很热,也很刺激,跟他是人身之时完全不同。
人身的自己,自控力更强,但本体仿佛更偏向本能一点,身体会不由自主做很多遵从本心的奇怪举动。
他本来没打算来的,因为刚才差点被发现,多少有点不自在,而且他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但不知怎么了,某一瞬间,他忽然不喜欢一念峰的阳光了。
那光一点也不体贴,偏偏要提醒他形单影只的事实。
他等了又等,忍了又忍,实在按捺不住,才下山寻人。他变回本体,借助本体微妙的存在感避开人群,去弟子院,去戒律堂,翻山越岭,叶子都快晒干了,终于在前往主殿的长长石阶上,见到了徒儿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拦在石阶前,不停晃动示意,果然徒儿第一眼就发现他了。
厉无攸十分满意。
怀月很好,手心比阳光更温暖,很适合长住。
如果不戏弄他这个师尊就更好了。
厉无攸原打算当个沉默高冷的灵植,悄悄跟在徒儿身边就好,谁料徒儿不断伸手挑逗,这让他还怎么冷下去。
可怜他清冷仙尊的形象如今越来越歪。
颜怀月微勾着嘴角,听话地撤手。
厉无攸感觉对方不再碰自己后,忽然又有些不适应,可能是刚才本能反应太剧烈,才导致平静下来后,心中竟然隐隐有些失落,好像心被掏空了一样。
他默默甩了甩叶子,努力把自己掰直,安安静静窝在徒儿手心,跟着徒儿往山顶去。
闻千樾见这小草似乎很有灵性,顿时心中触动。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不过如此。
凑热闹围观的钱兄和他的两个小跟班看四个人连带着一根草直直向山顶走去,便好奇地在身后一直跟着,时不时还私下传音议论。
陆长青其实听得见,他修为高,已是金丹后期接近大圆满了,这些弟子的小动作瞒不过他,但他此刻没心思管。
他的确也为乾华秘境的事操心不已。
师尊说乾华秘境可能有机遇,但一定是危机四伏,叫他多留心。
他曾询问师尊,为何从前那些风险小,收益又高的秘境,明明多一个人去,就能多为宗门谋一份福利,可师尊从不开放秘境名额,而是指定人选或者比试定额。
反而这次的秘境,能否获得机遇还未可知,艰难险阻却定然数不胜数,师尊竟然要撤销对名额的限制,甚至撤销对修为境界的限制,就连新入门,课还没上几节的弟子都可以随意报名。
师尊可曾想过,若新弟子实力不济,岂不是白白枉死了?
他是想阻止师尊做下这个决定的。
但师尊端坐主位,看似笑意盈盈很好说话,实则一锤定音不容置疑,语气悠悠道:你且去就是了,师尊不会害人……
陆长青心想:师尊这只老狐狸,可没少祸害别人,他首当其冲,不得不防。
颜怀月也听得到四周的声音,或者说同行者几个人,没有一个是能力修为不够看的,自然是大家都听见了。
只是没人太在意罢了。
一来二去间,他们快走到山顶了,谷风掠过石阶,拂过衣角,即便大太阳高悬头顶,四周也越发难掩寒凉。
此程总有人窃窃私语,可能是觉得新奇。
他们讨论的话题大多都是在讨论颜怀月。
这……人堆儿里一眼就出挑的大美人。
颜怀月穿的是师尊送的弟子服,只不过与寻常弟子的道袍材质不太一样,他的料子是薄纱,大多数弟子的衣料是细布。
师尊说纱织的料子穿着更飘逸,很适合他。
偶尔也有几个穿金戴银,五颜六色的弟子,但这些弟子,论长相和身段,远不如他吸睛。
论气质,更比不上。
颜怀月柔和却空灵,是渺渺流云,皎皎新月,隐隐幽谷,迢迢星河。
看似近在眼前触手可得,实则远在天边令人望而却步。
打眼一看,就跟一堆神棍里混进个真仙似的。
弟子们更多是在好奇赞叹和惊艳。
有不少胆子大的弟子明目张胆地给颜怀月抛媚眼,对他吹口哨,甚至试图制造机会,跟他“擦肩而过”。
颜怀月一口气扶了八个老弱病残。
有腿脚不便,被石阶绊倒,差点儿倒进他怀里的。
有说日头太大,被晒晕了,要他亲亲才能好的。
更有甚者,顶着一张娃娃脸阴笑着,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不小心撞到他真的很抱歉,他家就在不远处,不如去他家疗伤的。
其中男弟子女弟子都有。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非常会顺杆子往上爬。
第一个人倒下时,颜怀月礼貌地伸手去扶,谁知被那女弟子藏在那碧色水袖下的手一把抓住,反握了回去。
女弟子趁机开口:“这位师弟芳龄几何呀,认识一下?我是内门师姐容若霞,家里有灵田百亩,有享不尽的灵丹妙药,你要不要来我家……嘶!什么东西扎我!”
颜怀月浅笑一声,淡定地看了看另一只手心里那把叶片绷成叶针,叶尖泛着一点寒光,随后又迅速舒展开叶子,假装无事发生的小草,缓缓把手从女弟子那里抽出。
“抱歉,容师姐,家师严厉,不许我出山。”
容若霞有些可惜,又觉得有点闹鬼了,刚才肯定有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
她匆匆道别,遗憾退场。
第二个试图倒过来的弟子差点儿直接撞上准备扎人的小草,被颜怀月眼疾手快一把薅住。
“抱歉,这位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第三个、第四个、再到第八个,颜怀月都赶在小草动手前给明确地推拒了回去。
这才让手中的小草老实下来。
颜怀月好笑地传音调侃道:“师尊,果然很硬。”
他是指师尊这一把倔犟不服输的硬骨头。
厉无攸:……
徒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秦四月惊叹颜师兄出场如此拉风,果然美人是不分性别的,美人的性别就是美人。
闻千樾也微微一笑,觉得弟子之前的互动十分有趣。
只有陆长青生闷气的世界达成了。
四人一草越过宛如天堑的人群,一步步攀上顶峰。
坠在不远处的钱兄正想抓紧跟上去,却被人截胡了。
“钱兄,钱兄,听说你认识此人?”
“听说这是你表弟?”
“听说这是嫂子?”
“真的假的?”
钱兄汗流浃背,他是喜欢吹牛,但这次吹大了,牛去奔月了,拽都拽不下来。
有几个好奇心旺盛的男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套问着,又嫌阶上小雀碍事,出脚将其赶走,被气不过的老雀飞回来狠狠啄了两下,啄了满头青包。
钱兄解释了几句,见这些人还不罢休,他不堪其扰,挥手像撵苍蝇一样,一个一个把这群碎叨之人撵走。
他抬眼远望,越往上走,石阶上人越多,快到顶的地方,呜呜泱泱挤满了一大片青色白色。
今日人实在太多了,全赖掌门真人那一句:乾华秘境的分队名单未时末刻公布。
钱兄年三十,已是筑基后期,在外门弟子中也算顶尖人物了,又因为他入门早,有眼力见,为人圆滑,故而在戒律堂混了个执事当。
钱大执事一现身,认识他的外门弟子们也顾不上挤挤攘攘,纷纷给他让出一条上山的路。
大执事自觉良好,怎料还没神气几下,身后的人群忽然又爆发出阵阵难以遮掩的惊叹。
“这不是灵玉师弟吗?他怎么才来呀?我还以为他都已经上去了。”一中年弟子疑惑道。
另一个女弟子羞涩道:“灵玉师兄依旧如此貌美,我这身广袖流仙裙合该穿在师兄身上,定然能衬得灵玉师兄更上一层。”
“啧!上午还有人在弟子令上骂灵玉师弟是狗,当时我还纳闷呢,现在我就放心了,我就说是黑子吧,灵玉师弟人美心善,这样的人都有人造谣,多可恨呐!还好师弟好像并不知情,嘘!我们不要告诉他!”
“灵玉师弟,慢点走,小心石阶硌脚!”
冼灵玉柔柔地向上走去,嫩色衣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似春日里初绽的枝芽。
他步履轻盈,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在精心丈量着众人的目光。
发间一缕缱绻的花香,也随着他的步伐飘散在半空中,引得两侧弟子纷纷侧目。
弟子们对冼灵玉的热情也很高,但似乎是因为先前已经走过去一个更抢眼的美人,众人惊叹的语气中,少了些艳羡,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平淡。
他到底还是没比过。
人群的呼声较那人弱上许多,这种感觉令他无所适从,不由有些患得患失,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却愈渐强盛。
冼灵玉抬眸,目光暗暗扫过前方人群,想找一找那个抢他风头的影子。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又不死心地换了个角度去看,这次在人堆里一眼就瞄到了那仙人临凡般的白衣青年。
原来这人身边围着那么多弟子,除了偶尔几个大大方方凑近的弟子外,其余众人有心上前攀谈,又怕惊扰美人,便围在美人身周不敢凑近又不肯离去,把四个人围在一块儿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怪不得他最开始找不见。
冼灵玉冷笑。
颜怀月,师弟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