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是本尊爱徒，晏怀真是本尊至交好友。”
二者风骨迥异，“星沉月闭”、锋芒暗敛，与天清雨霁、云开月明。
看似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可他们不过是同一人罢了。
厉无攸深深凝视着梅清霁，眼中带了点儿隐匿的得意，而后又很快垂下眼睫，目光穿过天机镜，落到羽袖翻飞的颜怀月身上。
一想到徒弟就这样淋漓尽致地印刻在所有人眼中、心中，甚至被世人赋予了万分的期许，他欢喜浓得几乎要涌上喉咙。
却又被用冷淡的嗓音压了下去：“本尊与他们之事……皆不劳梅道主挂心。”
梅清霁不愿拐弯抹角，直言道：“颜师侄处境危险，与魔为伍，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你若不甚关心，便趁早放手。那孩子品行端正，贫道愿代净筠宗宗主彦离，将他收入宗门。”
彦离：“……”？
所以，他果然是师尊亲生的徒弟。师尊跟自己，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当然了……
彦离忍不住瞥向天机镜。
平心而论，收颜怀月为徒倒也是件美事。
那青年面容俊秀，若非身子稍显孱弱，绝对担得起“风华无双”四字。且人品极佳，只是性情略显单纯。
不过，自己门下大弟子弦阕不也一样吗？年轻人都是这般，多放出去历练历练就好了。
最重要的一点，这人看着就乖极了，一看便是那种万事以师命为先的类型。
收下他，自己立刻就能得到一个乖巧听话、随侍身侧极有面子、且看着就赏心悦目的美人徒弟！
只是可惜，人家有师尊了。
而且，人家师尊可是瀛洲第一的剑修，此刻正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瞪着自家师尊呢。
彦离心道不妙，赶紧打圆场：“师尊，弟子过些日子便要闭关了，恐怕……”
他生怕自家师尊再这般针锋相对下去，方才仙尊只是微微警告，便已冰寒刺骨，若真惹得仙尊震怒，那可就收不了场了。
“无碍，贫道有时间，贫道直接收下也是。”梅清霁语气平淡。
彦离：“……”
这是谁收的事儿吗？！
“师尊，咳咳……”
梅清霁缓缓回头：“身子不适就少说话。”
“……咳！”彦离口水一呛，咳地更厉害了。
梅清霁转眼，眼皮淡淡向上抬了抬：“也省得仙尊夹在道尊与他之间，不好做。另外，我净筠宗愿派首席弟子蓝弦阕带领一众元婴期弟子前往寂玄宗，与贵宗弟子交流心得，仙尊意下如何？”
他就差没明着说好处了。
厉无攸自觉受到了几分侮辱，自己对徒弟的满腔真心，竟被人这般轻描淡写地小看了。
“不可能！颜怀月已有师承。”
殿内温度骤降。
他幽怨地向外散发着冷气，簪着的发束从尾部开始，一点点结出细碎的晶冰，晶明碎玉，皎似寒星。
彦离默默往后仰了仰。
仙尊，这副模样，怕是动了真怒。
厉无攸正暗戳戳地委屈着，暗自盘算若是待会儿实在吓不退那些人，又该如何收场，想着想着，竟在心底生了好大好大一顿窝囊气。
连带着颜怀月肩头的那株小草，也跟着气得鼓鼓囊囊的。
颜怀月很难忽略，自己视野左下角突然闪现了一瞬，又迅速缩回去的叶片。
‘……师尊怎么了？’
他一边恭敬传音，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忙得不可开交。
乍一听得“师尊”二字，小草突然多了几分底气：‘……为师没事。是风吹的。’
‘……’哦？是么。
可真是好大的一阵风啊。
颜怀月闪身躲过颛顼幻化出的鱼尾虚影掀来的巨浪，心中暗自思忖，既然师尊不愿说，那便是不希望自己知晓。
他顺了这份心意便是，毕竟长辈的事，做晚辈的本也不该过多过问。
只是，那叶片怎么又悄悄溜进眼底了？还三进三出的，透着股怎么忽略都忽略不掉的刻意。
颜怀月再次出言：‘师尊，当真没事？’
‘……嗯。’小草轻轻晃了晃。
‘那好吧。’
颜怀月正欲作罢，神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敲上魂魄，他动作不可避免地一顿。
‘怀月，你仙姿卓越，不免引人觊觎，你……’厉无攸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是犹豫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一样，‘万事多加小心，莫要轻信于人。’
‘……是有人在外面说了什么吗？’
不然，师尊怎么会突然留下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箴言？
厉无攸心头猛地一跳：‘不，为师只是觉得你太善良，性子又柔软好欺负，难免吃亏。’
颜怀月微微歪了歪头。
不，师尊说错了，他从不吃亏。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那些小来小去的，他不计较，可若有人触及了他的底线与原则，他也绝不会含糊放过。
不是不报，只是在酝酿一波大的。
他浅浅勾起一抹暗笑。
师尊似乎以为自己很乖？
真不错呢。
颜怀月目光遥遥回望，颛顼正紧追不舍。看似是对方步步紧逼，实则是对方每一步都精准踩中了自己暗中刻下的阵节，亲手替自己补全了这片天罗地网。
直到铺天盖地的光阵骤然亮起，层层叠叠地横陈开来，铺展至天边，一望无际。
阵法正中的颛顼眼底褪去笑意，浮现出几分惊讶：‘什么时候布的？也没见你有动作，你怎么来真的了？’
‘……就刚刚，别急。’颜怀月轻笑，‘说不定是假的呢，只是看着好看罢了。’
‘……小骗子奸商。’颛顼抬袖遮住刺眼的光芒，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向侧面闪避，堪堪躲过一片光箭危机。
而此时，那株小草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
颜怀月抽空，用指尖轻轻撩了一下那片叶子，整体触感柔软，叶脉却有些细微的凸起与粗粝。
厉无攸顿时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将所有叶片闭得死死的。直到反应过来是徒弟在摸，他又赶紧撑开。
四肢百骸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慌张与燥热。
‘怀月，不要乱动！’
‘……’
颜怀月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风水轮流转呐，师尊也被摸到痒痒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