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合规复核会还没正式开始,云盛先提出异议。
赵凯坐在恒辉零售创新中心的小会议室里,把一份申请推到陆承面前:“人员证言涉及云盛内部管理,星川作为竞争对手,不适合旁听核验过程。我们要求排除星川人员,只由恒辉单独审查。”
林川坐在长桌另一侧,手边只有星川提交材料的接收回执。他没有去看赵凯,只看陆承翻开申请。
这一步赵凯走得很准。
如果星川坚持旁听,就会显得想围攻证人;如果退场,云盛又能把“员工一致说明”塞进封闭流程里,继续把矛盾拖成各执一词。
陆承没有立刻表态,先问林川:“星川意见?”
“星川不旁听证人身份核验。”林川说,“也不要求知道证人姓名。但我们申请记录核验规则:第一,律师见证证言与员工一致说明都必须说明形成过程;第二,任何一方不得只提交结论,不提交签署来源;第三,核验结果只进入恒辉复核表,不外传。”
恒辉合规负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记录表上写下三行。
赵凯的眉头微微一皱:“林川,你现在又想审查云盛员工签名?”
“不是我审查。”林川声音很稳,“是恒辉审查将要影响供应商资格的材料。”
会议室安静下来。
恒辉法务把两只封存袋拆开。左边是星川提交的律师见证说明,右边是云盛员工一致说明。两份材料都不厚,可摆在桌上时,分量完全不同。
星川那份第一页写得很清楚:证人身份由律师核验,陈述来源为本人亲历会议,不包含云盛内部文件、代码和客户数据,与星川不存在岗位、现金或其他利益交换。
云盛那份则更像一份统一格式的确认书。开头写着“经参与人员一致确认,不存在强制封口、统一歪曲事实或隐瞒权限流程行为”,下面列着十几个签名栏。
恒辉合规负责人问:“赵总,这份一致说明由谁组织签署?”
赵凯看向身旁法务助理。
法务助理立刻答:“由云盛项目管理办公室通知相关人员确认,扫描后统一提交。”
“签署时是否逐人告知用途?”
“说明正文已经写明。”
“是否有原件?”
法务助理顿了一下:“原件在公司归档,今天携带的是扫描件。”
林川没有说话。刘敏坐在他身后,笔尖压在记录本上,几乎没有抬头。
恒辉合规负责人把扫描件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三个签名栏:“这三处签名时间相同,笔迹压力也接近。恒辉需要抽查签署人确认形成过程。云盛是否配合?”
赵凯的脸色沉了一点:“可以,但员工正在工作,不一定能马上接听。”
陆承看了眼时间:“本次复核会就是为了核验材料。请现在联系。”
电话一通接一通拨出去。会议室里的投影没有显示姓名,只显示恒辉记录员登记的核验编号。
第一个人接通后,声音明显发紧。他确认自己收到过项目管理办公室的通知,也确认签过一份“事故复盘口径确认”。但当恒辉问到是否亲自确认“不存在统一口径要求”时,他停了好几秒。
“当时说的是,大家按公司对外口径回复。”那人低声说,“我以为只是确认收到通知,不是证明没人要求统一口径。”
赵凯立刻开口:“这是员工个人理解偏差。”
陆承抬手制止:“记录原话。”
第二个人没有接电话。第三个人接通后更直接:“我没参加事故第二天早会。我签的是后来项目管理办公室发的确认表,具体早会上说了什么,我不清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慢慢抽紧。
云盛那份“一致说明”没有立刻崩塌,却已经露出裂口。它不是不能作为材料,而是不能再被赵凯拿来证明“所有人都确认不存在强制封口”。
恒辉法务随后切到律师见证证言。证人没有视频露面,只由律师进入单独连线,向恒辉展示身份核验记录和陈述签署过程。恒辉记录员只听取摘要,不向两家竞标方播放原始影像。
摘要很短。
证人确认参加事故后第二天早会,确认赵凯要求测试、运营、项目管理办公室统一口径,确认当时有人提到林川账号已降权,被赵凯以“权限流程不要在客户面前展开”为由打断。证人拒绝接受星川岗位和钱,也不愿公开姓名。
赵凯忽然笑了一声:“一个不敢公开露面的人,几句话就能决定云盛资格?”
林川终于看向他:“不是几句话。”
赵凯目光冷下来。
林川把桌上的复核表推向中间:“是事故报告责任归因,和客户侧审计日志不一致;是你们承诺补交完整附件,却拿不出现场原件;是员工一致说明无法证明签署人亲自确认正文;是律师见证证言与权限时间轴互相印证。恒辉今天判断的不是你个人有没有违法,而是云盛能不能继续以原承建方身份参与本轮竞标。”
他说完就停住。
不多说一个字。
因为后面的结论,必须由客户说。
陆承低头和合规、技术、采购三方负责人交换意见。会议室外,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有人来回走动。林川听见刘敏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压下去。
几分钟后,陆承合上文件夹。
“恒辉复核记录如下。”他说,“第一,云盛提交的一期事故报告,其直接责任归因与客户侧审计镜像存在重大不一致。第二,云盛员工一致说明在签署形成过程、原件留存和签署人真实确认范围上存在瑕疵。第三,星川提交的律师见证人员证言与客户侧权限时间轴存在可核验对应关系,但仍不作为完整责任结论。”
赵凯猛地抬头:“陆经理,你要想清楚。云盛是一期开承建方,暂停我们资格,二期兼容风险谁承担?”
“所以需要第三方审计。”陆承看着他,“在第三方审计完成前,云盛科技暂停本轮恒辉二期试点竞标资格,不再参与后续评分和商务谈判。恒辉将委托独立审计机构核验一期项目全部数据口径、权限链、需求版本变更和事故归因材料。”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只有记录员敲下结论时,键盘声一下一下落得很清楚。
赵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向林川,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得意。
林川却只是把接收回执收回文件夹。
这个结果不是翻案,也不是胜利。云盛被暂停资格,不等于恒辉已经选择星川;第三方审计启动,也不等于他被云盛夺走的署名、奖金和名誉马上回来。
但至少在这一间会议室里,赵凯不能再拿那份事故报告,把黑锅扣回他头上。
陈海坐在后排,手指按着资料夹边缘,像是终于把昨晚到现在憋着的一口气按了回去。叶辰想说什么,被刘敏轻轻碰了一下胳膊,又低头继续整理记录。林川看见他们的反应,心里反而更清醒。
团队可以松一秒,负责人不能。
云盛退场后,恒辉要看的就不再是赵凯有多狼狈,而是星川有没有能力接住一个被搅乱过的一期系统。
陆承起身前,又把另一份流程表递给林川:“星川留下。云盛资格暂停后,恒辉需要重新确认剩余入围方的技术、交付和商务边界。下午两点,进入最终评审前置会。”
林川接过流程表,纸面右上角盖着恒辉采购组的蓝色章。
赵凯从他身边经过时,声音压得很低:“林川,暂停资格不是结束。”
林川看着那张流程表,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