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邮箱里的采访函刚打开，第二封匿名材料就跟着跳了出来。
刘敏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们把恒辉拟中选、青禾收购、拾光欠薪代付和车辆定金做成了一张时间轴，最后一栏写着‘建议媒体追问完整个人流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网上的问号还没散，媒体的采访函又接上了最锋利的一刀。接受，林川就必须面对资金来源、客户材料和前东家资料三条线的连环追问；拒绝，云盛放出去的匿名材料会立刻变成“心虚”的新标题。
林川把两封邮件并排放在屏幕上，先看发件地址。
采访函来自《江海财经观察》公开栏目邮箱，署名记者苏清月，附有记者证编号、栏目座机和采访提纲预览。匿名材料则来自一次性邮箱，没有署名，附件名却像内部公关稿，连图片水印都没擦干净。
“回采访函。”林川说，“但先核验记者身份。匿名材料不下载原附件，隔离保存邮件头。”
何旭愣了一下：“真的接受？”
“接受采访，不等于接受审判。”林川看着屏幕，“她问可核验、可公开引用，就说明她至少知道边界。”
刘敏拨通栏目座机。十几秒后，电话被转接，女声清冷利落：“你好，我是苏清月。”
林川接过电话：“苏记者，我是林川。”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林先生，我先说明采访边界。第一，我不会替任何一方写公关稿；第二，所有涉及资金、合同和客户材料的问题，只接受可核验来源；第三，如果你拒绝回答某项问题，我会在稿件中如实标注拒答原因。”
“可以。”林川说，“我也有边界。客户未授权材料不公开，他人证言不公开，个人完整流水只接受依法核验，不发给媒体。”
苏清月停了半秒：“这个回答比我预想得清楚。下午两点半，我到星川科技。采访前，我会先给你看一份匿名材料目录。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能事后说我没有给你核对机会。”
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反而更安静。
闻卓低声说：“她像是带着刀来的。”
“记者本来就该带刀。”林川把采访函打印出来，“问题是刀切事实，还是切立场。”
下午两点二十，星川旧办公室门口还有搬迁纸箱，墙边临时堆着投屏设备和几卷网线。新办公室没搬完，恒辉核验没完成，网上的质疑还在滚。这样的环境，不像一家刚赢下大项目的创业公司，更像一间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临时指挥部。
两点二十九，苏清月准时到。
她穿浅灰风衣，头发束在脑后，没有带摄影师，只背一个黑色电脑包。进门后，她没有先看林川，而是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客户资料隔离提示和会议桌上的文件分区。
“这些是给我看的布置？”她问。
刘敏皱眉，林川却摇头：“上午就在。你可以问恒辉项目组，也可以看邮件时间。”
苏清月点点头，没有评价真假，只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我会全程录音。你们也可以录。”
律师助理远程接入后，采访正式开始。
苏清月打开电脑，第一张图就是网上疯传的时间轴。
“第一个问题。”她看向林川，“你被云盛以重大失职解除劳动合同后，三周内完成公司收购、购车定金、欠薪代付和办公扩容。一个普通产品经理，资金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足够直接，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呼吸都紧了一下。
林川没有去看他们。
“资金来源分两部分。”他说，“个人合法收入和个人投资收益，涉及隐私，只能提供给具备合法权限的机构核验；已用于公司和公开交易的部分，可以提供凭证目录。青禾收购有协议、监管账户付款回单和交接条件；车辆定金有合同、付款回单和临时使用责任页；拾光欠薪代付有劳动监察登记、本人确认和律师见证。”
苏清月敲了几个字：“你不公开完整流水？”
“不公开。”林川说，“网上一个匿名问号，不能变成任何人交出完整私人账户的理由。”
苏清月抬眼看他：“你知道这会被写成回避关键问题。”
“可以写。”林川说，“但请同时写明，我接受依法核验，不接受自媒体逼供。”
苏清月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第二张图是云盛匿名材料里的截图，标题写着“星川疑似利用云盛内部资料拿下恒辉”。
她问：“恒辉项目，你是否使用过云盛内部代码、需求文档、后台日志或客户资料？”
“没有。”林川说。
“怎么证明？”
“能公开证明的，是星川所有提交材料来源目录、客户授权边界、现场演示规则留痕和第三方核验流程。”林川把一份目录推过去，“不能公开的，是恒辉客户材料本身。客户没授权，我不会拿出来替自己做公关。”
苏清月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行：“你们把旧需求书V1.0也列进了来源目录。匿名材料说这是云盛内部流出。”
“不是。”刘敏忍不住开口，“那是恒辉去年外发给多家服务商的预研需求，来源走律师邮箱，邮件头和保管说明都有。”
苏清月看向她：“你是？”
“刘敏，星川测试负责人助理，前云盛员工。”
苏清月把这句话记下，却没有顺着身份追问内幕，而是问：“你能确认这份V1.0不含云盛内部审批、代码和客户后台数据？”
刘敏深吸一口气：“能。我们当时还拒收了不该接收的材料。”
“拒收记录呢？”
林川把另一页递过去：“只能看目录，原件由律师保管。你如果需要核验，可以向律师发正式采访核验函。”
苏清月没有伸手去抢原件，只拍了目录页边角和文件编号。
采访到这里，何旭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他以为记者会盯着最刺激的标题追问，苏清月却像在拆一台机器，每拆一颗螺丝，都先看它有没有编号。
第三个问题更尖锐。
“云盛提供的匿名材料里，还有一段说法：你代付拾光团队欠薪，是为了购买对云盛不利的证言。拾光团队是否参与过云盛项目证言？”
闻卓脸色立刻沉下去。
林川先开口：“没有。拾光团队是设计交互团队，和云盛劳动争议、恒辉证言都不是一条线。欠薪代付发生在律师见证和劳动监察登记之后，备注里明确非借款、非源文件交易、非证言交换。”
苏清月看向闻卓：“你本人认可这个说法吗？”
闻卓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压着火：“我认可。我们被欠的是工资，不是谁买来的口径。我们加入星川，是因为他愿意把欠薪、入职、客户源文件和项目分红写清楚。要是他让我拿工资换证言，我不会留下。”
苏清月看了他几秒：“这段可以公开引用吗？”
闻卓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替他点头，只说：“你自己决定。”
闻卓沉默片刻：“可以。署我真名。”
苏清月第一次停下打字：“我建议你慎重。公开真名会带来后续压力。”
“那就写职位，不写真名。”闻卓改口很快，“我不是怕，是不想把团队拖进别人的口水里。”
苏清月点头：“这是更成熟的选择。”
一个小时过去，采访没有变成林川的澄清会。苏清月问资金来源、合同边界、客户授权、证据保管、劳动争议和采访可引用范围，每个问题都留了刺，也都给了核对机会。
临走前，她把匿名材料目录投到屏幕上。
“这份材料有三个问题。”苏清月说，“第一，青禾收购金额和你们付款节点不匹配，它把总价当成一次性付款；第二，车辆照片只证明临时使用，不证明租赁或违法；第三，恒辉材料里把客户侧审计和云盛内部日志混成一类，这对懂项目流程的人来说很奇怪。”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苏清月合上电脑：“别高兴太早。这只能说明匿名材料不严谨，不能证明你完全清白。”
林川点头：“我明白。”
“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一份可公开引用的核验清单。”苏清月站起身，“工商、收购、付款、欠薪、客户授权原则、个人资金依法核验承诺。不要给我宣传稿，我不发。”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她回头看着林川，“如果你真的认为账目经得起查，就别只对记者说。找一个够独立的第三方，把能公开的部分一次性摆出来。”
门被关上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敏低声问：“林总，明天十点前，来得及吗？”
林川看着屏幕上那份核验清单，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来得及。”他说，“既然他们要看账，那就让账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