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剑齿虎”装甲车的后厢里,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赵瑞龙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被反铐在固定环上。
手铐的金属链条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车厢铁皮,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由于脚踝骨裂,他整个人歪在一边。
断裂的骨头在颠簸中互相磨蹭,疼得他冷汗直流,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进脖颈。
他透过车窗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向外面。
雨幕渐小,青莽县局的警车排成长龙,红蓝爆闪灯光在积水里拉出刺眼的尾影。
路边站着几个维持秩序的民警。
其中一个中年警察,赵瑞龙认识。
半个月前,赵瑞龙来青莽县考察,这位老民警曾在大雨中站了三个小时。
只为替赵瑞龙的车队开路。
当时,老民警弯着腰,笑容卑微,隔着车窗给他敬礼。
现在,那位老民警就站在两米外。
他怀里抱着一把老旧的五四式手枪,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他盯着装甲车,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腐肉。
没有敬礼。
没有卑微。
只有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嫌恶,和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赵瑞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想拿曾经那副“赵公子”的派头。
但他看到自己的裤裆,那块干涸的黄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赵瑞龙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知道,那个能在云海省横着走的赵瑞龙,已经死在了那个电线杆下。
现在活着的,只是个丧家之犬。
与此同时。
省公安厅,顶层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祁同伟坐在大班椅里。
他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画面上正是刚才收费站的直播重播。
顾纵那张涂满迷彩的脸,在屏幕上被无限放大。
那双黑绿色的眼睛,仿佛透过屏幕,死死盯着祁同伟的咽喉。
“啪!”
祁同伟右手猛地一挥。
一只装着极品铁观音的白瓷茶杯被他狠狠扫落。
杯子砸在坚硬的红木地板上,瞬间碎成几十片白亮的瓷渣。
滚烫的茶水泼溅开来,打湿了他笔挺的皮鞋。
祁同伟没去管湿掉的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指甲用力抠进红木纹理中,指节因过度发力而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惨白。
“顾纵……”
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这是在绝老子的路。”
祁同伟站起身,在昏暗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瓷片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瑞龙倒了,京城赵家断臂求生。
这意味着,他在省城经营了十几年的那把伞,被顾纵一把火烧成了灰。
下一个,轮到他了。
省委沙瑞金的调查组已经到了楼下。
法制处的那几个亲信,刚才已经打不通电话了。
他感觉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窒息感。
这种从未有过的、让他这种“胜天半子”的人也感到绝望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祁同伟走到窗边,隔着缝隙看向省城深夜的灯火。
那些繁华的灯光,此刻在他眼里,全都是索命的红灯。
青莽县公安局,地下二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刺鼻的消毒水。
排水管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顾纵大步走进走廊。
他手里的九二式配枪还没回鞘,枪管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蓝光。
“开门。”
顾纵对着看守员丢下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锯片。
最尽头的一间审讯室。
那是全县局最潮湿、最阴暗的角落。
常年见不到阳光,墙皮长满了发黑的青苔。
“哐当!”
生铁打造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赵瑞龙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两名特警扔在了正中央的审讯椅上。
审讯椅是不锈钢做的,触感冰凉。
赵瑞龙被冰得一激灵,独眼里满是血丝,惊恐地看向门口。
顾纵走了进来。
他反手拉过一张折叠铁椅,坐在了赵瑞龙对面。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啸。
赵瑞龙缩了缩脖子,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顾纵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指尖捏出一根。
“啪。”
打火机火苗窜起。
在昏暗的审讯室里,这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顾纵脸上的油彩。
他吸了一口,青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赵公子。”
顾纵开口,语速很慢,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平静。
“这地方,比你的劳斯莱斯舒服吗?”
赵瑞龙大口喘着气,胸腔起伏得像个坏掉的鼓风机。
“顾纵……你不能这样……我是……”
“你是什么?”
顾纵直接打断他,手里那截烟灰被他随手弹在赵瑞龙的膝盖上。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赵家已经登报了,你被除名了。”
赵瑞龙浑身僵住,眼里的最后一丁点光瞬间熄灭。
顾纵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那张满是煞气的脸,凑到了赵瑞龙面前。
“现在,我们谈谈祁同伟。”
顾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锤砸在钉子上。
“他收了你多少钱?”
“他在省里,还保了谁?”
赵瑞龙低着头,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审讯椅上。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顾纵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按在了赵瑞龙断裂的脚踝上。
轻轻一按。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地下的三层隔音墙。
赵瑞龙的身体在审讯椅上疯狂抽搐,手铐链条被拉扯得笔直,勒进他手腕的皮肉里。
“老子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熬。”
顾纵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
此时。
省公安厅,祁同伟的办公室内。
他正死死攥着一部没有任何登记的黑色太空手机。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在黑暗的屋子里,那点幽蓝色的光照亮了祁同伟惨白且扭曲的脸。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不停地颤抖。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听筒贴近耳朵。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传来的声音低沉、苍老,像是一块磨损严重的砂纸。
“顾纵不死,你我皆亡。”
对方说完,电话直接被挂断。
祁同伟僵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盲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彻底取代。
他慢慢放下手机,抓起办公桌上那把上了膛的手枪。
冰冷的金属枪柄,紧紧贴在他的掌心。
祁同伟盯着门口,嘴角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