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泻湖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水面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浅黄又慢慢变回灰白,太阳在云层后面移动着位置,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几束光柱打在水面上,照亮一小片深褐色的参群,然后又隐回去。
林向北的胳膊已经开始酸了。
他从出发到现在连续作业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四个小时,肩膀的肌肉在一次又一次的弯腰、抓握、提举的动作里变得越来越僵硬。
但他没有停。
他摸到一根往袋里塞,摸到两根一起攥住往袋里塞,有时候手指同时碰到三四根团在一起的海参,他就整把抓起来一起甩进口袋里。
每一袋被拖到船边倒进船舱的时候船舱里的海参堆就往上长一截,舱底的堆面从刚没过船板变成了高出船板半尺、一尺、一尺半。
那些海参堆在一起还在缓慢蠕动着,深褐色的参身彼此交叠缠绕,肉刺互相扎着对方的体表,整堆海参泛着湿润的暗光。
泥鳅拖着第五袋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没法完全并拢了。
指腹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红点——海参肉刺留下的扎痕,在泡了太久的水之后泛着淡淡的红色,有些地方已经肿了一点。
但他低头看到船舱里那堆还在蠕动的海参时,嘴角又往上翘了起来,伸手把袋口解开让最后一波海参哗啦啦地流进船舱,然后蹲在船舷边用手掌把流到舱边角的海参往中间推了推。
北哥!他朝湖面方向喊了一声。
船舱装不下了!
林向北的声音从水深处传回来,比之前沙了一些:你先往船头垒,把船头的空位也用上。
泥鳅跳进船舱里,踩着那些滑腻的海参堆往船头走,鞋底在参堆上打滑了他蹲下来用手撑着往前走。
他用脚把船头的舱板清出一片空地,然后弯腰从船尾的堆里一根一根地往船头搬。
他一次抱三四根在怀里,浅褐色的黏液沾满了他前胸和胳膊,从衣服的下摆渗进去贴着皮肤。
他跑一趟船头再跑一趟船尾,跑了十几次之后船头的空地也被堆满了,整条船从船头到船尾满满地压着一层深褐色的海参,船帮两侧的吃水线已经沉到了几乎贴着水面的位置。
林向北从水里走了出来。
他从齐胸的水里一步一步往岸边蹚,腿抬起来的时候带着哗啦的水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一些。
他走到缺口边缘的时候站住了——船就在几米之外,被海参的重量压得低低地坐在水面上,船帮离水面的距离已经不到一掌宽了。
船尾的那台舷外机被海参堆埋了半截,螺旋桨的轴从参堆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段金属管身。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艘船停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泻湖方向——
缺口的水流还在往里灌,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不少,从湍急变成了平稳的流动。
还有多少?泥鳅从船头爬下来站到他旁边,手指还在滴着黏液和水的混液,指尖的红点在他微微张开的掌心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至少三吨。林向北往泻湖深处看了一眼。
我们刚才那几趟只捞了不到一半。
泥鳅顺着他的目光也往泻湖里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红点在他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剩下的……下次再来?
林向北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船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船帮外侧的水线——
船身吃水很深,水线已经漫到了船帮中下部的位置,再重一点船帮边缘就要贴到水面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按了一下腰后,腰椎发出很轻的一声,他没有停顿,弯腰把堆在舷外机上面的海参拨开了一些,把发动机的启动绳从参堆里抽出来搁在表面干净的位置。
五分钟后走。他朝缺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你先上船,把船尾的海参往船头匀一下,把发动机周围清出来。
泥鳅转身爬进船舱里,蹲在船尾开始扒海参。
他的手指在参堆里翻着,把堆积在发动机顶盖上的那些一根一根捧起来往船头方向转移,有时候捧不住滑落一根,他就弯腰捡起来再放过去。
发动机周围的参堆被慢慢清出了一个凹坑,从凹坑里露出了发动机上盖板那层暗绿色的漆面,还有排气管口那一截浅色的金属管。
林向北在船尾蹲下来检查油管和螺旋桨。
油管连接正常,没有破损,他用手捏了捏管壁确认里面没有堵塞。
他蹲在船尾外侧把螺旋桨转了一下,桨叶能正常转动,没有被缠住。
他站起来准备跨进船舱的时候,脚踩到了一段松软的沙层,身体偏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船帮稳住了,停了一瞬才翻身跨进船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