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冲出水面的时候,呼吸管里发出的一声。
他把呼吸管从嘴里取出来,大口吸了一口空气,胸腔起伏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泥鳅从船舷上递过来的手。
泥鳅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船帮上靠,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水里托住他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网兜把它先提上了甲板。
林向北翻身上船之后,坐在甲板边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两侧。
面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额前湿透的头发往下滴着水,沿着他的颧骨流下来滴在甲板上。
他的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平稳了下来。
泥鳅蹲在甲板上,双手捧着那只网兜,已经在解束绳了。
绳头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散开了,他拉开网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只深蓝色的龙虾蜷在网兜底部,螯肢互相交错着叠在一起,甲壳表面的光泽在水珠的覆盖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泥鳅的眼睛猛地亮了,他伸手进去想要抓一只出来,手指刚碰到龙虾的螯肢,龙虾就猛地夹了一下,泥鳅一声缩回了手,甩了两下:活的!全活的!
他换了个角度蹲着,把网兜口拉开更大一些,低头数了起来:一只,两只,三只……七只,八只。数到第八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林向北:八只。这八只每一只都比上回抓的那批大。
林向北坐在甲板上没有动,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面镜挂在脖子上晃荡着。
他看着泥鳅蹲在网兜前面,手指在网兜边缘的束绳上又绕了一圈确认扎紧了。
泥鳅的嘴角咧着,露出的牙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那只最大的,林向北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像是呼吸管含久了之后喉咙干涩导致的声音变化。
快三斤了。
泥鳅低头又看了一眼网兜底部那只最大的龙虾。
它在其他龙虾的掩映下依然显眼,甲壳的宽度比泥鳅的巴掌还大出一截,螯肢展开的话左右距离足够从泥鳅的一侧肩膀伸到另一侧。
泥鳅看它的时候没有再伸手,只是蹲在原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没落下去。
林向北从甲板上站了起来,他走回驾驶台后面,握着舵盘站稳了,然后把发动机启动了。
船头从漂浮状态缓缓转向,对准了老码头的方向,在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中开始加速。
泥鳅把网兜提到了船舷内侧的阴凉处,又找了一块湿布盖在网兜口上防止龙虾被阳光直晒。
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驾驶台侧面蹲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林向北:北哥,你下水的时候,底下的沉船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林向北握着舵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航道上:有。沉船里面散落了很多瓷器,碗碟之类的东西,被泥沙埋着一部分。
泥鳅蹲在驾驶台侧面,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那你……没拿?
没拿。
泥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搓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目光落在林向北的侧脸上。
林向北的侧脸被海风迎面吹着,额前的湿发已经半干了,被吹得往后贴着头皮。
他的下颌线条微微绷着,下巴微收,视线一直落在他前方的航道上。
泥鳅收回了目光,低头又看了一眼船舷边上那只盖着湿布的网兜,隔着布能看到龙虾的螯肢轮廓在布料下时而动一下。
那些瓷器要是拿上来……泥鳅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不是值不少钱?
林向北的声音从驾驶台方向传过来,平稳的。
但是不能拿。那些东西不是海里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放进去的。船沉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沉船的一部分,碰了就是违法。
泥鳅没有再说话了。
他蹲在原地,看着甲板边沿被海水浸透后留下的深色水痕,目光沿着水痕的纹路走了一段。
船舷边那只网兜里隔着湿布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龙虾的螯肢在布料下闭合了一下,短促的,然后就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鲸鱼号的船头破开水面持续地航行着,船尾翻出来的白浪在暗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均匀的痕迹。
泥鳅坐在甲板上,背靠着驾驶台外侧的壁板,他的手掌摊开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屈着,指尖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刚才解束绳时沾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