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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第三天傍晚打来的。

林向北当时正在哨所一楼仓库里整理新收上来的乌贼,手指上还沾着一层没洗干净的墨渍,听到手机在货架顶层上震动的时候,他先把手里那只乌贼放进冰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才伸手去拿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深海市。

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停顿了不到半秒:林老板,我是陈威。语调比上次在码头的时候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斟酌过措辞之后才开口的。

之前两次去岛上谈的事,可能有些地方没有沟通充分。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换个方式再聊一聊。

林向北靠在货架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只乌贼的尾鳍:陈总,你上次说两百万,这次又是三百万,再换一次方式的话,这次的价又打算怎么开?

不谈价格。陈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依然平稳。

我想跟你谈谈合作模式本身。

蓝海集团在深海市的销售渠道比你现在走的那些要广得多。

你现在的出货渠道主要是几家酒楼和少量批发商,那些渠道覆盖不了深海市以外的地方,你手上那些货,如果能铺进更大的市场里去,量也会跟着涨上来。

你来一趟深海市,我们坐下来谈一次。

地点你定,时间你定,不带合同,先聊框架。

林向北的手指在乌贼尾鳍上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把乌贼放回了冰桶里。

我考虑考虑。他没有等陈威再开口,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回了货架顶层。

泥鳅正在仓库另一头整理网具,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在剪断一截磨损的网绳。

他剪完之后抬起头来:蓝海集团那个陈威?

嗯。说想换种方式合作。

换什么方式?

没说。说见面谈。

泥鳅把剪刀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绳屑,从工具箱旁边走过来。

他的目光在林向北脸上停留了一下:北哥,你去吗?

林向北把围裙解开挂在墙角的挂钩上。

去看看他这次又换了什么药方。

第二天上午林向北骑着铁牛去了深海市。

蓝海集团的总部在深海市东区一栋六层的写字楼里,楼体外观是灰蓝色的玻璃幕墙,一楼大厅的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保洁员正在角落拖地,拖把在地面上推过时留下一条均匀的湿润痕迹,水痕的边缘在干燥的地砖上缓慢地缩小着。

林向北站在大厅里,目光从一楼闸机口两侧的植物扫到玻璃门上的集团标志,然后他走向前台报了名字。

前台接待员拿起座机拨了两个键,挂了之后朝他微微抬了一下手:陈总在四楼第三会议室等您。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按下四层的按钮,指示灯亮了起来。

电梯门关上之后,楼层指示数字从1跳到2,又跳到了3,最后停在了4,电梯门朝两侧滑开。

他顺着走廊走到第三会议室门口,玻璃门是磨砂的,透出里面亮着的灯光和一道坐在长桌对面的暗色轮廓。

他伸手推开了门。

陈威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没有文件,放着一杯水和一部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色的t恤,领口没有系扣。

他抬头看到林向北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林向北在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皮的,坐垫比想象中软,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会议桌的台面是深色的,表面经过了哑光处理,他在上面看到自己按在桌上的手掌的倒影,模糊的一层暗影。

林老板,今天不聊价格,不聊收购。陈威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指尖在边框上刮了一下。

我想听听你对这片海的理解。

你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收获了将近五吨的海货,品种覆盖了青螺湾沿岸常见的十几种经济物种,采收频率稳定。

这些数据是我们自己统计的,你不会介意。

统计是你们的自由。

陈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但你不只是运气好。

你有方法,青螺湾沿岸的海域条件虽然有变化,但产出一直偏低,大多数渔民只能维持基本生计。

你的采收量比他们高出几个量级。

蓝海集团最感兴趣的不是你那点货的产出量和日收入,而是你判断位置和采收时机的能力。

青螺湾这片海,底质复杂,潮汐多变,需要摸透它的脾气才能找到资源集中的地方。

你掌握了方法,我们就掌握了一条高效的生产路径。

林向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手腕内侧搭着桌面的边缘:陈总,你铺垫了这么多话,都还不直说什么条件。

我开了这趟车的油费和时间成本,你也不想就这么空耗下去吧。

陈威的手指从手机边框上收回来了,他拉开桌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白色封面上的蓝海集团标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反光。

他没有把文件推过来,只是让它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纸张的纹理停了一瞬。

三七。你三,我们七。

渠道、仓储、物流、销售全部由我们负责。

你只需要把采收工作做好,按时供货,其他环节不用操心。

林向北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不多,分成了几个部分,核心部分他只看了一遍,就把他目光停留在分成比例那栏的时间是整份文件里最长的一段。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推回到陈威面前:陈总,我自己卖能拿十成。

你给的三成,换的是仓储和渠道。

三成的收益减去我自己跑的运输成本,剩下的利润空间不足以让我把采收规模扩大——

你的渠道再多,我的利润上不去,出货量的天花板也不会打开。

陈威的目光从文件封面上移开,落在林向北脸上:你现在的模式有天花板。

一个人、一条船、一条海岸线的采收半径,一年能走的范围就这么大。

没有仓储和稳定的渠道,你手上的货只能走即时的现销路线,碰到品相波动的日子,价格也会随之浮动。

蓝海集团给的利润空间虽然初期低,但能让你把现有的模式变成一条持续运转的生产线,而不是来回跑着自己兜售。

陈总,如果我为了一个自己还没验证过的市场前景,就先把手里的货按三成利润交给别人去卖,那才是真的把自己走窄了。

天花板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能不能爬上去。林向北说完之后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椅腿在深色的地面上滑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地毯的纤维把移动的声音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玻璃门在他面前滑开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朝陈威的方向说了一句:陈总,你的合同我看了,感谢你花时间准备。

但合作的这个方向,暂时不往下推了。

他没有回头看陈威的表情,侧身从门缝里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铺在他肩头,均匀而微凉,他的脚步在地毯上几乎没有留下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直到走到了电梯口按下了下楼键。

电梯门合上之前,走廊里没有传来脚步声追过来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