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铁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武人特有的豪气,他拍了拍那摞册子,无论如何,单凭这一点这位素未谋面的安参谋长就让他高看了一眼。
韩成泽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目光沉稳地望着何铁征:“何团长,我有一句话,是参谋长让我务必当面说的。”
“你说。”
韩成泽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过了心:“安参谋长说,百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自古以来就没少受华国的恩,唐朝的时候,华国的军队帮我们的先人守住过家园,明朝的时候,华国的军队帮我们打退过倭寇,近代那场战争,华国的志愿军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流过的血,我们百济人永世难忘,他说,华国也许有过自己的考虑,但华国从来没有亏待过百济。”
他顿了一下:“所以这一次,我们把全部家底都带来,干干净净,我们不是怕,是因为信,我们信华国的军队不会让我们失望。”
这番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铁征没有马上接话,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语气比刚才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爽快:“好,我何某人是个当兵的,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你们信我们,我们就不能叫你们寒了心,华国和百济一衣带水,多少年交情搁在那儿,如今你们遭了难,咱们不伸手谁伸手?”
他走回桌边,直接抄起了电话:“接后勤处。”
电话接通,何铁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是何铁征,先把目前调度的物资清单拿一份过来,我这边有百济的兄弟在等着,动要作快。”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韩成泽:“韩机要,你们山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韩成泽心里有底,来之前安光洙已经交代过:先开口要那些最要命的。
粮食、药品、燃料,这三样是底线中的底线,无论如何得拿到一些。
他也知道华国军队这一次过江带了充足的补给,但他不敢狮子大开口,首次见面就把漫天要价后面的面子上不好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何团长,不满您说,眼下山里最急的是三样,其一自然是粮食,九万多张嘴等着吃饭,山里的田地薄,我们的存粮撑不到夏粮收获了。”
“第二是药品,我们的卫生队如今没有消炎药和止血药,很多伤员只能硬扛,最后就是燃料,我们还有一些车辆,但都因为缺油趴了窝,不怕您笑话,就这两辆车还是我们省吃俭用剩下的燃料来撑场面的,不是我不识好歹,实在是这三样是眼下救命的东西,至于其他的我们不敢奢求。”
何铁征听罢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慢慢磕了两下。
韩成泽看见他这副神态心里紧了紧,正要补一句缓和的话,何铁征忽然开口。
“这三样都好办,军粮我这边按三千兵员三个月的量拨给你,再额外加五百吨粗粮给你们安置百姓用,药品清单你回头列一份,有的从库存里拨,没有的我们想办法,燃料我批给你一罐车,把你们那些趴窝的车子先动起来再说。”
韩成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要道谢又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补了一句。
“何团长……还有一事,山里百姓快一年没有尝过荤腥了,丧尸围困之后肉食早断了,如果有富余,能不能再拨一些肉罐头和果蔬罐头?哪怕少一点也行。”
他说完就有些后悔,这些“额外的”之前并没有跟安光洙商量过,属于他临时起意。
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的胃口似乎太大了,连忙又补了一句:“不强求,看何团长这边的情况。”
何铁征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韩机要,你这说得小心翼翼的,肉罐头和水果罐头我们也带了不少,这些本来就是给沿途的百姓准备的,拨一部分给你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我这边多给你两卡车罐头,肉的和水果的各一车。”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齐亮,让他去后勤处交代调拨的事,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成泽:“走,我带你亲眼看看咱们的物资,省得你回去跟安参谋长汇报的时候心里没底。”
韩成泽跟着何铁征走出团部院子,穿过一条街道,拐进一处原粮站改成的临时仓库。
仓库大门敞着,里面码着一垛垛粮食袋子,整整齐齐地堆到房梁。
旁边的空地上垒着成箱的军用罐头和药品箱,几名战士正从仓库深处往外拖麻袋,还有几台叉车在忙碌的工作,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
院子里,一台大卡车正停在装货台上,车厢已经被塞了大半。
成箱的压缩饼干、午餐肉、午餐鱼、水果罐头、压缩干菜,堆得满满当当。
一台叉车将托盘抬到车门旁,几名战士穿着作训服,扛着箱子往车上码,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韩成泽站在仓库门口,目光从那满满当当的车斗上扫过,又落在仓库里那一垛垛粮食袋子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去年深冬,山里的粮仓见了底,他和后勤的几个人翻遍整个镇子只找到几袋发霉的玉米面,就着树皮草根熬了稀糊糊,一人分了一碗底。
那时他想过很多次,如果能有人拉来满满一车粮食,哪怕让他跪下磕头他也愿意。
幸亏第二天搜索队就回来了,他们的找到了末世前的一处农场的粮库,不过返回的时候车坏在了半路上,搜索队靠着人抬肩扛,走了一夜才带着一部分粮食回来应急。
可是很多人都冻死在数九寒冬的深夜里,他们第二天集合了所有精壮,搬了整整一天才将所有的粮食都搬回来。
而现在,这一车车粮食、一箱箱肉罐头、一捆捆药品就眼睁睁地码在他面前。
齐亮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递给因何铁征:“团长,按你交代的,粮食、药品、燃料、肉罐头和果蔬罐头各拨了一批,已经在装车了,下午四点前就可以发车。”
何铁征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头,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转头看向韩成泽:“韩机要,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趁我在这儿一并提。”
韩成泽站在车斗前面,看着那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午餐肉和沙丁鱼罐头,沉默了很久才找有些干涩的说道:“团长……够了,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跟我们说过漂亮话,但这是头一回有人在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先把东西送进来。”
何铁征看了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们参谋长说,让他放心,今后的路还长,咱们一起往前走。”
韩成泽用力点了点头。
在回程的车上,韩成泽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那只真皮公文包,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群山往后掠去。
夕阳从车尾方向照过来,把车厢里镀上一层金黄的光。
与他同来的参谋小声问了一句:“机要,谈得怎么样?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
“都答应什么了?”
韩成泽没有立刻回答,眼前又浮现出仓库院子里那台满满当当的卡车,还有那一垛垛堆到房梁的粮食袋子。
他在末世之前是一名军人,机要参谋,一个以冷静和克制为信条的军官。
他见过第四师团全盛时期的装备库房,见过上百台战车排列成行的钢铁阵线,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援手伸得这么坦然、这么干脆,又这么没有条件,不求回报。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一小碗稀粥就能让他记住一辈子。
韩成泽靠在座椅靠背上,过了很久轻声答了一句:“同舟共济,携手共行。”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山影,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韩成泽从来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服了。”
后座的参谋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机要,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
韩成泽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华国人,值得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