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外围大阵被撕开的同时,沉煞屿的内里,也炸了。
这一炸,是陈平埋了许久的火种,终于烧起来了。
那满岛被奴役了几代的苦役、海民,眼见外面竟真有大批援兵杀到,眼见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祭者一个个倒台崩离——那压抑了太久、被打断了脊梁、几乎要熄灭的火,被这内外的动静,重新轰地点着了。
点火的那一刻,其实是从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的。
东岸料栈,一个监工照例抽了一鞭。
被抽的是阿七。
这一鞭跟前几百天的每一鞭都一样——抽在背上,炸开一道血口子。阿七照例咬着牙,照例把那筐料扛稳,照例往前走。
可这一回,他没有走。
他把那筐料,放下了。
那监工愣住了。这一愣,是因为他在这岛上十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把筐放下。
“你——”
阿七转过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那根抽在他背上的鞭子,一把攥住了。
攥得死紧。
整个料栈,静了。
几百个正在扛料的苦役,一个一个,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过来。
那监工去扯那根鞭子,没扯动。
他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动。
然后他看见,那几百个一向低着头的人,正一个一个,朝他走过来。
刀疤六的吼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这个曾经色厉内荏、每日提心吊胆、连自己都认定早晚要被扔进炉里的看料头目,此刻攥着一柄从监工手里夺来的刀,那一脸的横肉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抖着,却一字比一字响,“咱们运了半辈子的料,你们知道那料是什么吗?是跟咱们一样的苦命人的命!咱们今日运别人进炉,明日就是别人运咱们进炉!”
“上头那些大祭者,把咱们当牛马、当料、当随时能扔进炉里的柴——可咱们不是柴!”
他举起那柄刀,一字一句,吼出了这满岛苦役几代人不敢说的一句话:
“咱们,是,人!”
“是人——就不能这么被当柴烧下去!反了它!把这吃人的炉子,砸了它!”
“砸了它——!”
那一声声压抑了几代的呐喊,如惊雷般在沉煞屿炸开。
这一句“咱们是人”,这满岛的苦役,憋了几代。
几代人被当牛马、当料、当随时能扔进炉里的柴。他们低眉顺眼,忍气吞声,连“我是个人”这样天经地义的话,都不敢想、不敢说。
今日这一句,被刀疤六一声吼了出来。
那压了几代的委屈、几代的恨,再也压不住了。
一批批运料的牛马、待宰的料——反了。他们抄起手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扑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因大祭者崩离而群龙无首的邪修监工。
那被奴役的怒火一旦点燃,便再也压不住。苦役们前赴后继,纵是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有人死了,可他们死的时候,脸上是几代人头一回挺直了腰、做回一个人的决绝。
那掌盘查、验煞的阴管事,慌乱中想弹压这场暴动,却被暴动的苦役潮水般淹没,连人带那一身作威作福的威风,一起碾进了泥里。
外有数域怒涛破阵,内有满岛苦役反了。
这内外两把火,是陈平这一路一手点起来的。他一个凡人撼不动主上那座经营了几百年的老巢;可他能把外头几百年的血债、里头几代人的怒火,拧到一处,同时烧向这吃人的炉子。
暴动起来之后,有一件事,是刀疤六没料到的。
他本以为最先冲上去的,会是那些年轻的、还有力气的。
可他回头一看,冲在最前头那一片里,有好几个白头发。
其中一个,是东岸扫料栈的老苦役。那人七十多了,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手里攥的是一把扫了六年地的秃扫帚。
他跑得很慢,一步一晃。
可他一直在往前。
刀疤六冲过去想把他拦下来:“老丈!您退后头去!”
那老人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我在这儿三十一年了。”他喘着气,一句一句往外挤,“我亲手,把一百七十多个人,推进过那个炉子。”
“都是上头让的。我不推,他们就推我。”
他攥着那把秃扫帚,往前走。
“我今日不是来打仗的。”
“我是来,还账的。”
主上那看似铁桶一块的老巢,在这内外两面的夹击之下——从里到外,烧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