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烟火气里,隐约掺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云朵朵抱着嗷呜,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一里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视野里,青云镇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灰扑扑的土墙围拢着错落的屋舍,几处炊烟袅袅升起,镇口位置立着两根简易的木头旗杆,上面挂着的褪色布幡在暮色里无力地飘着。
还有……人影。
不止一个。
是穿着统一制式服饰的人,在镇口处来回走动,时不时拦住进出镇子的行人,低头盘问几句。
距离还远,看不清具体服饰样式,但那种站姿和动作里透出的、与普通镇民格格不入的纪律性,让云朵朵的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来了。
果然来了。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脚步一拐,偏离了主路,钻进官道旁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后。
蹲下身,借着暮色和灌木的掩护,她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镇口一共四个人。
都是青灰色劲装,腰间佩刀,左胸位置似乎有统一的纹饰——隔得太远,纹饰细节模糊,但那种配色和样式,她认得。
云家护卫的标准装束。
不是云州城本家那种更精良的软甲配饰,而是外派分支或者执行普通任务时穿的款式。
但已经足够了。
四个人,两人站在镇口两侧,像是门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另外两人则负责盘查,重点……似乎是女性。
云朵朵看到一个挎着菜篮、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随意问了两句就放行了。
而当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大约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挎着包袱经过时,两个护卫立刻围了上去,一左一右,几乎把人夹在中间,低头仔细打量她的脸,又翻看她的包袱,问了好一阵,才皱着眉挥手放人。
那姑娘吓得脸色发白,抱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镇子。
云朵朵的呼吸屏住了。
这筛查力度……比她预想的还要细致。
而且,专门针对年轻女性。
目标明确得简直是在脑门上刻了“云朵朵”三个大字。
怀里的嗷呜似乎感觉到了她骤然紧绷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小爪子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臂。
云朵朵低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压得极低:“崽,看到没?‘亲戚们’堵门呢。”
嗷呜:“啾?”
它歪了歪头,金色竖瞳里满是不解,但还是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不能从正门进。
硬闯等于送人头。
她需要观察,需要信息,需要……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云朵朵的目光从镇口移开,沿着镇子外围逡巡。
很快,她锁定了目标。
在距离镇口大约半里地,一处官道拐角旁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
草棚下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凳,灶台上架着口铁锅,热气腾腾,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带着些微苦味的茶香。
是个路边茶摊。
位置选得很刁钻——既不在镇口检查范围内,又能清楚观察到镇口的大部分动静,而且,来往的行人、附近的樵夫、脚夫,累了渴了,多少会在这里歇个脚。
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云朵朵深吸一口气,将嗷呜抱得更紧了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泥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赶路累了、只想喝口茶的普通路人。
她抱着嗷呜,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茶摊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
茶摊确实简陋得可以。
草棚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透光的缝隙。
几张桌子腿长短不一,得垫着石块才能勉强站稳。
灶台后的掌柜是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正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火,脸上写满了“生意惨淡”四个大字。
此刻茶摊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靠里、最远离大路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背着竹篓、像是采药人的中年汉子,正埋头呼噜呼噜喝着茶。
云朵朵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空着的几张桌子。
她没有选择靠近采药人的那张,也没有选择正对镇口、视野最好的那张。
而是走到了草棚最边缘、几乎贴着后面一片半人高杂草丛的角落位置。
这里光线最暗,桌子也最歪,凳子一条腿还短了一截,得用半边屁股悬空着坐才能保持平衡。
但好处是——隐蔽。
从镇口方向看过来,这里几乎被杂草和棚柱挡住大半。
而从这里,却能透过草棚边缘的缝隙和稀疏的茅草顶,隐约看到镇口那些护卫的活动。
“掌柜的,”云朵朵坐下,把嗷呜小心地放在并拢的双腿上,用之前包裹它的那块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又仔细裹了两圈,只留出一双滴溜溜转的金色竖瞳在外面,“一碗茶,最便宜的那种。”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掌柜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在她灰扑扑的脸和破烂的衣裙上扫过,没多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从旁边木桶里舀了一瓢浑浊的、飘着几片不知名枯叶的茶水,倒进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里,端了过来。
“两文。”老头把碗放在歪歪扭扭的桌面上,茶水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云朵朵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这是阿蛮皮袋里为数不多的“人间货币”之一,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钱,也没说谢,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回灶台后面,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嘴里低声嘟囔:“这日子没法过了……查来查去,生意都没了…唉…”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黄昏茶摊里,格外清晰。
云朵朵端起粗陶碗,凑到嘴边,却没有立刻喝。
借着碗沿的遮挡,她的视线锐利如针,穿过草棚的缝隙,紧紧锁定镇口。
那四个护卫还在尽职尽责地盘查。
一个推着独轮车、载着几袋粮食的汉子被拦下,护卫用刀鞘挑了挑车上的麻袋,又检查了他的路引,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护卫只是瞥了一眼,没有阻拦。
又一个……背着书箱、像是读书人的年轻男子,被简单问了两句就进去了。
看起来,他们的筛查标准确实集中在“独自一人或结伴的年轻女性”这个范围。
而且,盘查时,那几个护卫的眼神,总会格外仔细地打量对方的脸。
是在比对画像?
云朵朵的心往下沉了沉。
云柔儿做事还真是“周全”,连画像都分发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除了赶路时被荆棘划出的细小血痕,还有一层厚厚的尘土污垢,头发也乱糟糟地打着结,身上这套原本料子还算不错的衣裙,此刻已经破得跟乞丐装没什么区别。
这副尊容,跟原主记忆中那个虽然不受宠、但至少衣着整洁的云家嫡女,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但……万一呢?
万一哪个护卫眼尖,或者云柔儿给的画像画得特别传神呢?
不能冒险。
她小口啜饮着碗里带着土腥味和微苦草叶味的茶水,脑子飞速运转。
正想着,镇口那边,一个穿着青灰色护卫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模样的汉子,大概是站累了,跟同伴打了个招呼,晃晃悠悠地朝着茶摊这边走了过来。
云朵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立刻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脚步声渐近。
“掌柜的,来碗茶!解解渴!”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哎,来了来了!”掌柜老头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舀了一碗看起来稍微清亮些的茶水,端了过去。
那护卫也没挑位置,直接在云朵朵斜前方、靠近大路的那张桌子旁大刀金马地坐下,接过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呸”地一声,吐掉嘴里可能喝到的茶叶梗,把碗重重顿在桌上。
“这什么破茶!淡出鸟来了!”他抱怨道,抹了把嘴。
掌柜老头陪着笑,不敢吭声。
护卫也没真计较,只是皱着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茶摊,最后落在角落里埋头喝茶的云朵朵和那个采药人身上,停留了大概一息,大概是看两人一个灰头土脸带着个“包袱”(裹着的嗷呜),一个老实巴交背着药篓,没什么可疑,便移开了视线。
他自顾自地又喝了口茶,像是随口发泄般,对着空气抱怨:“大小姐也真是,一个废人能跑到哪去…害得兄弟们在这穷乡僻壤受罪。”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茶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云朵朵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废人……
说的是原主?灵根被废的她?
“头儿不是说,那废物被扔进万妖谷了吗?这都好些天了,估计早喂了妖兽了吧?”护卫继续嘟囔,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旁边的掌柜老头听,“还非得让我们在这儿守着,查来查去……这穷乡僻壤的,能查个什么出来?”
掌柜老头低着头,不敢接话。
护卫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怨气更重了:“要我说,大小姐就是多心。一个灵根都没了的废物,就算侥幸爬出来了,又能怎么样?还能翻天不成?偏偏李管家还非得亲自坐镇……客栈里好吃好喝供着,苦差事全落咱们头上。”
李管家?
云朵朵耳朵竖得更直了。
云柔儿的心腹管家?姓李?
“李管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护卫模仿着某种拿腔拿调的口气,随即嗤笑一声,“我看啊,就是做给本家那些人看的。显得她云柔儿多在乎这个‘姐姐’似的……啧。”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云朵朵离得不远,依旧能模糊听到:“…客栈和车马行盯紧了就行…这镇子屁大点地方…她还能飞了不成…”
客栈。
车马行。
云朵朵默默记下这两个关键词。
果然,主要力量集中在住宿和交通节点。
这是最常规、也最有效的堵截方式。
如果她还是原主,身无分文,重伤虚弱,想要逃离或者求助,客栈和车马行确实是必经之地。
可惜,她不是。
她现在是身无分文(接近),但怀里揣着三片九叶重莲叶子的“隐形小富婆”,还带着个吞金兽幼崽,脑子里装着半本剧情书。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对方在哪里布防。
信息差,就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那护卫又抱怨了几句,大概是茶水喝完了,也发泄够了,扔下几个铜板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晃晃悠悠地又朝着镇口走去。
“盯紧点!尤其是年轻女的!”他走回去,对着另外三个护卫喊了一嗓子。
云朵朵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水。
苦,涩,带着土味。
但脑子却因为刚才听到的信息,变得异常清醒。
云柔儿本人没来。
主持搜查的是心腹李管家。
主力在镇内客栈和车马行。
镇口盘查重点在年轻女性,可能有画像对照。
那么,她的应对策略就很清晰了——
第一,不能从镇口正门进。
第二,进去后,要避开悦来客栈和主要车马行所在的区域。
第三,需要找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身份伪装。
她放下粗陶碗,从怀里又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然后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的嗷呜,站起身。
“掌柜,茶钱放桌上了。”她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掌柜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云朵朵抱着嗷呜,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茶摊,没有直接朝着镇口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偏僻的、长满杂草的小径。
直到走出足够远,确认茶摊和镇口的人都看不到她了,她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树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怀里的嗷呜扭了扭,似乎嫌裹得太紧,小爪子努力扒拉着破布边缘。
云朵朵稍微松开些,让它的小脑袋能露出来透气。
小家伙立刻仰起脸,金色竖瞳望着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啾啾”声,像是在问:接下来干嘛?
“接下来……”云朵朵环顾四周。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迅速褪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拉开。
青云镇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不能走正门。
那就……翻墙?
她记得原着里提过一嘴,青云镇这种边陲小镇,早年为了抵御小股流匪和偶尔窜出来的低阶妖兽,是修了土围墙的。
但年深日久,加上小镇扩建,很多地方的围墙早就年久失修,甚至塌陷出了豁口。
本地人或许知道,外来人却未必清楚。
她需要找到这样一个豁口。
一个足够隐蔽、云家护卫还没来得及布防或者忽略掉的豁口。
云朵朵开始绕着镇子外围走。
她不敢靠围墙太近,怕被墙上可能存在的巡逻人员发现,也不敢离得太远,免得错过可能的缺口。
只是沿着镇外那些被踩踏出来的、通往附近田地或山林的小路,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段灰扑扑的土围墙。
围墙确实不高,大约两人多高,是用黄土混合茅草夯筑的,表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更深的土层。
有些地段,围墙顶上甚至长出了顽强的杂草和小灌木。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镇子西侧。
这里的围墙看起来比东侧和南侧(镇口方向)更加破败。
好几处墙根下堆积着坍塌下来的土块,无人清理。
围墙本身也显得更加单薄,有些地方甚至能透过裂缝看到墙另一侧透出的微光。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在前方大约十几丈远的地方,围墙出现了一段明显的“凹陷”。
不是裂缝,而是一个豁口。
豁口不大,约莫能让一个成年人弯腰钻过去的样子。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然坍塌,又像是被人为扩大过。
豁口旁,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扭曲,枝叶枯黄,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些年头,树干歪斜着,几乎要倒进豁口里。
但吸引云朵朵注意力的,不是豁口本身。
也不是那棵枯树。
而是……
枯树那根最低矮的、光秃秃的枝杈上,系着一根布条。
布条颜色很新,是那种醒目的、近乎刺眼的靛蓝色。
在这片灰黄破败的围墙和枯树背景下,那抹靛蓝,扎眼得像是有人特意留下的标记。
晚风吹过,布条的一端轻轻飘动。
云朵朵的脚步停在了距离豁口大约二十步远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她蹲下身,借着灌木的掩护,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豁口,以及……那根崭新的、颜色刺目的靛蓝色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