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的完美神情裂了条缝。
宋筱芋拍拍她手背。
“你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挣钱的本事。出去当乞丐,人家都嫌你太废。回亲生父母家更不合适。”
宋清欢呼吸一滞。
她是侯爷府的嫡女为什么要回那个穷地方?
宋筱芋掰起手指。
“你有能在街上脱裤子拉屎拉尿的亲奶,见到母的便挪不开眼的亲爹,软弱自私占便宜的亲娘,喝酒打人下三滥的大哥,绿茶吸血的大姐,欠了一屁股赌债的亲弟,再加一个破碎的你。”
她捏住宋清欢的手。
满眼诚恳。
“遗传是个好东西。我靠侯府强大的血脉才没被他们腐蚀。
你跟我不一样,你骨子里的血脉差了亿点点,你去那鬼地方指定被同化。
换成我是你肯定想尽办法赖在侯府,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咱们赖着不走,坚决不走。”
宋清欢脑子乱了。
她最怕侯府众人嫌弃她血统低贱。
宋筱芋偏把亲生一家掀给所有人看,还提醒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她慌忙望向侯爷和沈月菱。
宋崇山原本生出几分亲女儿受苦的愧意,接触到宋清欢含泪的目光,那点愧意又被怜惜压了下去。
“筱芋,清欢是家中一份子。往后不许再讲赖着不走当米虫一类的话。”
他沉下脸。
“她有我和你娘悉心教导,自然有我宋家人的风范。”
宋崇山话未完,又补了一句。
“为父希望你们姐妹和睦相处,你别为难清欢。她心思敏锐,素来替旁人着想。侯府是她永远的家。”
宋清欢一身白色襦裙,眼里含泪,满怀感激望向他。
“爹……”
这一声娇软,宋筱芋胳膊上的汗毛集体站岗。
假爹假女,父慈女孝。
她这个真货夹在中间,颇有砸场子的嫌疑。
宋筱芋认真颔首。
“侯爷,您的指令我收到了。清欢小姐享有侯府永久居住权。侯府是她的家。我一个寄居客,没道理为难主人。这不合规矩,除非咱们生活在一个不正经的社会。”
宋崇山胸口一堵。
宋筱芋也很遗憾。
她一个不正经的人,偏来到正经社会。
听闻别人穿书,去女尊世界坐拥美男一天累十二个时辰,去话本世界品尝各式型号的棒糖。
轮到她就是家长里短,真假千金。
老天爷对她的思想品德是不是过于高估了?
宋崇山盯住她。
“什么侯爷?我是你爹。”
宋筱芋答得诚恳:
“咱们还不熟。”
“叫爹有点拗口。我相信您突然多出我这么个女儿也难接受。不如大家少些社交礼仪把过程简单化。”
反正结果都一样。
亲情归宋清欢,仓库和账房归她最好不过。
只要侯府肯发钱发屋子,她愿意尊重这里的家庭结构。
宋崇山准备的训诫全被堵了回去。
他见惯朝堂上的老狐狸,却没见过有人把认亲谈成雇佣。
她每句话都算不上忤逆,细琢磨又扎人。
宋筱芋眼巴望向夫妻二人。
“初次见面,是不是该有见面礼?”
堂内众人:……
宋筱芋等了两息。
要是连见面礼都省?
她陪这帮人拉扯半天,亏到祖坟冒烟。
她可以不认亲,不能不认钱。
沈月菱神情错愕。
她事先想过许多场面。
宋筱芋扑进她怀里哭诉十五年的苦。埋怨质问他们为何认不出亲生骨肉。再懂事些也该说不恨他们,只怪养母因嫉妒换走孩子。
可宋筱芋一滴泪也没掉。
她理直气壮的等礼物。
沈月菱胸口那团酸涩没来得及铺开,就让现实挤到一边。
她朝丫鬟抬手,同喜托着锦盒上前。
盒盖掀开,一对玉镯卧在红绸上。
“这是娘替你备的。”
宋筱芋弯腰端详。
玉质尚可,水头也成。
左边藏了一条暗裂,裂处抹过薄蜡。不迎光根本认不出来。
老鬼养她这些年,教她本领也教她辨货。
他说穷可以,瞎不行。
穷鬼若还眼瞎,早晚让人卖去挖矿。
宋筱芋抬起脸。
“府上穷的没金子?”
沈月菱怔了几息。
“你要金子?”
“嗯。我命里缺金还缺德。德行也需金银填补空缺。”
宋筱芋指向锦盒。
“我最喜欢金银这种俗物。侯府贵人瞧不上俗物,尽管用你们不喜欢的金银砸我。千万别心疼。”
托盒的丫鬟险些失手。
她头一回听见有人讨钱讨得如此坦荡。
宋筱芋衣袖洗到褪色,腰背却挺直,压根不为堂内的富贵露怯。
宋修恒先恼了。
“母亲赏你东西,你还挑剔?你知道这对玉镯值多少银子?”
宋筱芋露出惊讶。
“多少?很贵吗?”
宋修晔替兄长开口:
“最低一千两银子。”
宋筱芋往后让了半步,双手背到身后。
“我可一下都没碰。不如给你们兄弟俩人分一分。你们给我九百九十九两。”
“你们还能挣一两。亲兄妹才给你们这个优惠。换成外人拿两镯子骗钱被人把脑袋打出西瓜。”
宋修晔的折扇停在掌心。
他以为乡下来的姑娘不识货,只会伸手乱抓。
谁料她一句话把他们架到高处。
宋清欢眼皮一滞,指尖悄掐进袖口。
昨夜她借挑锦盒之机,亲手磕出暗裂。宋筱芋只需戴上镯子会断开。
母亲再愧疚也会厌她粗鄙。
宋修恒:“娘给你的东西都不要,不孝的东西。”
宋筱芋反驳:
“你孝顺拿回去。”
“送礼不该送别人喜欢的吗?难不成还专挑自己不喜欢,别人也膈应的东西?”
宋修恒眼角直跳。
“你……”
“我乡下的娘讲过玉镯最不值钱。”
宋筱芋掰着手指给他算。
“她说二三两银子顶天。还是金子实在,谁敢拿假的来骗我,我乡下娘能把他两蛋挤出黄来。”
宋清欢……又是乡下娘,你回去啊。
宋崇山伸手。
“我告诉你,这镯子究竟值多少。”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只,后半句话断在舌尖。
镯身上的暗裂横过小半圈。
宋崇山指腹擦过裂口,沾下一层薄蜡。
他面色沉了下去。
今日是亲女归府的日子,妻子却送一对有裂的玉镯。
他误以为沈月菱舍不下养女,故意给亲女一个下马威。
“既然不喜欢就收回。”
宋崇山把玉镯搁回去,又朝宋筱芋开口。
“从你娘身上挑一件首饰,喜欢什么拿什么。”
宋筱芋眼睛睁圆。
有这种好事?
沈月菱也看见暗裂,愧意压住疑惑。
“你挑吧。”
宋筱芋的目光从她头上扫到手腕。
发簪嵌宝不好销赃。
耳坠太轻,熔了也卖不了几个钱。
最后落在一对金镯上。
厚,宽。
够沉。
“我要这个。”
沈月菱手指覆住金镯,神情停滞半拍。
宋清欢先出了声。
“筱芋,那对金手镯对娘有特殊的意义。不如……你还是挑玉镯吧。”
宋筱芋摊开双手。
“夫人身上连一根布条都有意义,不给就不给。咱们能讲实话别打哑谜吗?”
沈月菱面露难堪。
宋清欢咬住唇:
“我只是怕你不明白……”
“算了,我也不一定真要。”
宋筱芋把手收回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出门左拐再右拐,拿个破碗就能当乞丐。我这张脸天生适合要饭,妆都省了。”
沈月菱的手立刻按上镯扣。
她这张脸有三分随自己,七分随亲姐姐。姐姐如今身居宫中为贵妃。
顶着这张脸出去乞讨,明天御史能在朝堂上把侯府参成筛子。
“胡说什么?你是侯府千金怎能去当乞丐?”
沈月菱卸下金镯塞入宋筱芋掌心。
“再有意义也不及给你有意义。”
宋筱芋掂了掂。
好东西。
宋清欢盯住金镯,她也喜欢那一对镯子,沈月菱都说这是贵妃所赐不可轻送。
宋筱芋才回来半个时辰,靠一句要饭的威胁话就拿走了……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