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他照旧送瑶瑶去学校。
许老师站在门口接孩子,头发梳得整齐。她告诉陆川,姐姐还陪着自己,离婚的事也在办,这几晚睡得安稳多了。
“课也得好好上,孩子们等着呢。”
陆川见她说话带了笑,也替她高兴。
“有什么缺的,跟队里说。”
瑶瑶见两人说完话,赶紧举起本子。
“老师,我家的花开了。”
许老师接过本子,弯腰看了看,笑了。
“还有两只兔子?”
瑶瑶立即看向陆川。
那神气,分明是在说:瞧,老师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川摸摸鼻子,忍着笑替她理好书包带。
“行,老师比哥认得准。进去吧。”
小丫头高高兴兴跟着进屋,到了座位旁,还转身冲他挥手。
陆川站在门外,看见许老师提问,瑶瑶把手举得老高。他笑了笑,回队里干活。
傍晚收工,他先归还工具,回家看过兔栏。两个小家伙在草堆里钻来钻去,瑶瑶蹲在旁边讲它们今天吃了多少,珠玛隔着门催她收本子。
陆川叫她听话,自己将栏门扣稳,又看了看头顶的花。
梅朵抱着初一出来,他洗净手接过去,小家伙睁着眼睛,望着他的脸,嘴巴动了动。
“今天也乖?”
“比她阿爸省心。”梅朵笑道。
陆川低头看着孩子:“听见没有?你阿妈又告状。”
初一攥住他的衣襟,小手握得紧紧的。
他抱稳女儿,跟着梅朵回屋。饭菜端上桌,瑶瑶还在讲兔子,珠玛提醒她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屋里热热闹闹。
饭后,陆川收好碗,陪妹妹写字,又帮梅朵哄睡初一。
夜里进入空间,母兔和余下四只小兔正挤在窝里睡觉。陆川添好草,盘算起往后怎么养。
这一窝先养壮,繁殖的事慢慢来。家里的牲畜、粮菜,也得一样样照应好。
退出空间时,梅朵在身旁翻了个身。他替妻子拉好被角,听见里屋瑶瑶含糊说了一句梦话。
“黑耳朵……别抢……”
陆川侧耳听了听,没了下文,忍不住笑起来。
连睡觉都惦记着管兔子。
陆川笑着替初一盖好被角,也闭上眼睡了。
次日一早,陆川给兔栏添好草,瑶瑶便背着书包跑了出来。
她蹲下看了两眼,伸手指着黑耳朵。
“不许抢小灰的,听见没有?”
陆川在旁边笑:“昨晚梦里没管够,早上还得说两句?”
“我梦见它把草全吃了。”
“那你瞧,小灰嘴里是什么?”
瑶瑶看见小灰正嚼着草,放心地站起来,拍拍裤腿进屋吃饭。
陆川扣好栏门,提着空桶走到门前。
枝头的花比前两天多了些。他伸手扶住一根低枝,凑近看了看,心里很是高兴。
刚来藏区时种下的几棵细苗,到如今有两年了。
那会儿树苗细,风一大,他还得找木棍撑着。如今树干粗了,枝条也长开了,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一树的花。
这两年浇下去的灵泉,没白费。
空间里的果子他不缺,可门前这些棵树真结了果,全家人都能大大方方地摘着吃,往后添筐送亲戚也方便。
陆川抬头看过枝梢,轻轻松开手,提桶回院。
屋里,瑶瑶拿着本子,挨着梅朵说话。
“嫂子,这个给你,这个给初一。”
陆川走过去,只见纸上画了一排大小不一的圆。旁边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几个人像。
“这又画的什么?”
“果子。我先分好。”
“树上还没长出来,你倒先分上了。我的呢?”
瑶瑶指着一个大圆:“哥种的树,哥吃大的。”
陆川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妹妹没白疼,有口吃的也知道想着他。
珠玛端粥过来,弯腰瞧了一眼。
“那旁边这个也是你哥的?”
“我的。”
“你的怎么也这么大?”
瑶瑶把本子合上,往书包里一塞。
“我还帮着看树呢!”
珠玛笑出声:“你看得可紧了,路过都得数一遍。”
陆川接过粥,招呼她们坐下。
梅朵说:“今年真结得多,咱们留些吃,余下的拿去卖。换点盐,再买块布,都是用得上的。”
“成,多的再卖,先给家里留足。”
瑶瑶抬起头:“金宝、福宝也有。”
“你这还真是谁都不落下。”
陆川看着她书包里的本子,忍不住笑。
挣钱也好,种树也好,还不就是想让家里人吃穿宽裕些。自家有了果子,没道理再叫妹妹眼巴巴看着。
一家人吃过早饭,梅朵收碗,珠玛去棚里添草。陆川拿好瑶瑶的水壶,送她去学校。
小丫头到了门口,碰见同桌,拉着人家的手进了教室。陆川同许老师打过招呼,转身去了知青点。
明日队里要往东边田里运肥,他得找李卫东商量人手。
刚走到院外,里面便传来笑声。
“怎么就给他送?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也没看见?”
陆川往院里一看,扎西大叔的侄女琼珍站在门边,胳膊上挎着篮子,手里还托着个布包。
她对面站着男知青赵文斌,这家伙是去年分到村里的知青。
琼珍将布包往回收了些说:“我找王庆山。我阿妈烙的饼,让我拿来谢他。”
“谢什么?他帮你干什么好事了?”
赵文斌挤了挤眼睛,旁边两个人笑起来。
琼珍皱起眉:“昨天我家运柴,车陷在泥里。他帮着推出来,还替我们背了一趟柴。”
陆川听明白了。
王庆山平日总惦记着吃,帮人干活也肯出力。乡亲送几块饼来道谢,多寻常的事。
赵文斌伸手去掀布角,琼珍侧身避开。
“这是给他的。”
没拿到饼,赵文斌的脸拉了下来。
“几块黑饼子,还当好东西了?这是看上城里人,想拿饼换个女婿吧?”
陆川脚步一停。
琼珍脸涨红了,把布包放回篮里。
“他帮我家推车,我谢他。你没出过力,倒先替我编起话来了?”
“哟,还恼了。开句玩笑都不行?”
“谁跟你开玩笑?你把话说清楚!”
姑娘攥着篮沿,气得手都在抖,人还站得直直的。
陆川走进院,站到她旁边。
“说清楚吧,我也听听。”
赵文斌回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收了。
“陆川?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伸手拿饼的时候。”
旁边笑的两人也不吭声了。
陆川看着赵文斌。
“她说来谢人,你非说她来找男人。哪句是她说的?”
“大家随便聊聊,你怎么也当真了。”
“方才那么大声,现在倒成随便聊了?”
陆川的语气冷下来。
这话要传出去,闲人添两句,送几块饼也能编成别的事。琼珍一个姑娘,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赵文斌看了看周围,没人替他接话。
后院响起脚步声,王庆山提着水桶过来,李卫东也从屋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
琼珍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王庆山放下桶,脸色也不好看。
“昨天车是我推的。她阿妈让送饼,你冲人家阴阳怪气做什么?”
“我又没说你……”
“你想吃就好好说,糟践人家姑娘干什么!”
王庆山一声喝,赵文斌没接上话。
李卫东看向旁边那两人:“你们笑什么?人家好好来送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两人挪开眼,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
陆川看着王庆山,心里的气散了些。这小子没在旁边装没听见,知道出来把事情说清。
赵文斌往屋里挪了半步。
“行了行了,算我不会说话。”
陆川伸手拦住。
“就这么完了?”
“你还想怎么样?”
“换个人这么说你家姐妹,你也跟着笑?”
赵文斌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陆川指了指院里的人。
“当着谁说的,就当着谁讲清楚。别让姑娘走了,你留下一院子的瞎话。”
院里静下来。
赵文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过王庆山,又看向陆川,低下头。
“刚才是我乱说的。你来谢他帮忙,我不该往别处扯。”
琼珍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对不住。”
琼珍盯着他。
“我听见了,这回就这么算了。往后别拿我的事逗你们开心。”
赵文斌点了下头,转身进屋。方才跟着笑的两人也向琼珍赔了不是,拿起水盆去了井边。
陆川没再拦。
姑娘自己把话说完了,他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王庆山往旁边搬过一张凳子。
“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不坐了,我阿妈还等我回去。”
琼珍把布包取出来,打开布角。几块青稞饼摞在一起,烙得焦黄,闻着有股粮食香。
“你找个碗,我把饼放下。”
王庆山去屋里拿来搪瓷盆,接过饼时有些不好意思。
“就推个车,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我阿妈说了,你帮了忙,我们记着。”
“那替我谢谢婶子。”
琼珍点头,将布叠好放回篮子。
陆川朝李卫东招手,把明日运肥的安排说清。王庆山在旁边听完,主动应下赶车的活,两人说好早饭后去队部领工具。
事情办妥,陆川同琼珍一道出了知青点。
王庆山送到门外,再次向琼珍道谢,又催李卫东回屋尝饼。
走到岔口,琼珍停下来。
“陆川哥,刚才多亏你了。”
“你也没让他白说,回得好。”
琼珍抿了抿嘴,脸上有了点笑。
“我本来还想,他再胡说,我就把饼拿回来。”
“王庆山又没惹你,白饿他一顿?”
她让这话逗笑了,朝回家的路指了指。
“我从这边走。”
“去吧,路边有泥,看着些。”
琼珍提着空篮子离开。陆川看她走过石坎,拐进自家的巷子,也转身去了队部。
……
傍晚,陆川把工具送回库房,扎西大叔找了过来。
“知青点的事,琼珍都和我说了。”
他提起赵文斌,气得直皱眉:“嘴里没个把门的,平白败坏姑娘的名声,亏他还是个读书人。”
“当着院里的人认了错,也说明白了。”陆川把经过讲给他听。
扎西大叔拍拍他的肩。
“多亏你在,不然这琼珍丫头得憋一肚子气。”
陆川笑了:“她自己也没退让,回了他好几句。”
“这才像她爹养出来的姑娘。”
扎西大叔的脸色缓了些,拉着他进屋喝水。
陆川坐下,把次日的人手又核了一遍。说过正事,扎西大叔还问初一近来好不好带,临走塞给他两个鸡蛋,说是家里攒的,让他拿回去给梅朵添口吃的。
陆川没多推让,收好鸡蛋,帮着关上库房门,与扎西在路口分开。
回到家,他将鸡蛋递给梅朵,洗过手坐下吃饭,顺口提起了送饼的事。
珠玛听后,立马怒了:“嫌饼不好,还伸手拿什么?”
“恶心死。”
梅朵皱着眉说:“好心送东西,还受一肚子气。以后谁肯跟这样的人来往?”
瑶瑶听了半天,抬头问:“那琼珍姐姐以后还给王叔叔送吗?”
“她愿意就送。”
陆川给妹妹夹了些菜:“王叔叔帮了她家,她记着这份好,没什么不对。总不能一个人嘴坏,连帮过忙的人也不理了。”
瑶瑶想了想,点头:“那不给那个坏的叔叔吃。”
“这事你倒分得清。”
陆川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饭后,珠玛收拾锅灶,梅朵抱初一回屋。
陆川陪瑶瑶念过课文,又带她去看兔子。小丫头把兔栏里外看了一遍,回屋放好本子,洗脸睡下。
陆川关好院门,给梅朵提来热水,也收拾上炕。
次日傍晚,王庆山提着几块青稞饼进了院。
陆川刚卸下黑日身上的挽具,听见他喊,回头招呼了一声。
“进屋坐,我把马牵进去。”
安顿好黑日,陆川洗净手进屋。王庆山把饼放在桌上,瑶瑶就坐在旁边看着。
“昨天留出来的,拿来给瑶瑶尝尝。”
珠玛端着茶过来,瞧了瞧他:“别人专门谢你的,你舍得分?”
“饼是好饼,拿来一起吃怎么了?”王庆山大声道。
珠玛笑着接过饼,拿去灶边热了热。
陆川掰下一块尝过,点头道:“烙得香,里头还软和。”
瑶瑶也咬了一口,含糊夸好吃。
王庆山端着茶碗,眉毛都扬了起来。
陆川看得好笑。夸几句饼,他倒跟自己受了夸一样。
喝过酥油茶,王庆山搓了搓膝盖,问道:“琼珍家那辆车,是不是还得修修?”
“你看见哪里坏了?”
“那天推的时候,车轮有些晃,轴边那块木头也松。还能走,我怕再拉重东西不牢靠。”
陆川看他一眼:“那你过去问问,人家要用,你帮着修。缺工具再来拿。”
王庆山答应得快:“行,我明天问问。”
说完,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两口。
陆川没逗他,转而聊起今日运肥的事。两人说了片刻,王庆山惦记知青点的晚饭,放下碗告辞。
陆川送他出门。王庆山走远后,珠玛凑到院门旁。
“姐夫,王庆山是不是看上琼珍了?”
“不会,你也别到外面乱说坏了琼珍的名声。”陆川知道王庆山这孙贼喜欢的是谁,提醒珠玛。
珠玛瘪嘴:“我又没出去说。”
“那就先放你心里。”陆川笑着带上门,招呼她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