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吃过早饭,陆川将窗边的陶盆转了个方向,让枝条见些光,才拿上干粮出门。
瑶瑶还蹲在旁边看,听见关门声,追出来喊了一句。
“哥,我放学回来再看!”
“看归看,别替它拔高了。”
“我才不拔!”
陆川笑着走出巷子,到了队部,扎西大叔正拿着张单子找人。
“陆川,来一下。”
他上前接过,看见上头写着种子、农具几样东西。
“公社那边要把几批种子分开堆好,农具也得归整。叫你去搭把手,再从咱们这里借两个人,帮三天忙。”
扎西大叔将桌上的本子拉近。
“来回都算上,这几日你们就住那边。吃饭、记工,我同他们接清楚。你看带谁去合适?”
“庆山、卫东吧。庆山搬东西实在,卫东先前跟着点过种子,认这些袋上的记号。”
“成,你带着他们,明早走。自己家里的事也交代好。”
陆川应下,问清碰面的时间,又去工具棚找嘉措大叔,将公社要修整的几样农具记了下来。
许志成过来取筐,刚好同他错身。
这个男知青住在知青点西边那间屋里,平日碰见,招呼打得比谁都快,分活时却总要先问别人干什么。
陆川朝他点点头,拿好工具下了地。
上午碰见王庆山,他将出发的事交代了,让他下工回去收拾几件衣裳。
李卫东在另一头干活,没遇上。陆川想着傍晚去知青点说一声,也省得托人传漏了。
下工后,陆川送还铁锹,去了知青点。
院里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滴下的水把地面打湿了一片。许志成坐在门边,旁边还站着两个男知青,原本说着话,见他进来,声音便停了。
这家伙自从被罚去农场改造安分多了。
对于许志成几人,陆川也不在意,直接问李卫东回了没有。
“屋里呢。”其中一人朝门内指了指,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他坐。
陆川正要往里走,许志成忽然开口。
“陆川,问你个事。”
“说。”
“往后有好事,是不是得先去你家吃几顿饭?”
陆川停下脚,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许志成将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问问。公社要人,庆山和卫东先知道,我们连问一句都晚了。”
“临时去干三天活,怎么就成好事了?”
“三天?”
许志成看了看身旁的人。
“我们这一问,就剩三天了。要是不问,后头还有什么,也没人知道。”
陆川脸上的笑淡了。
难怪进门便不对劲,原来在这里等着。
“公社整理种子、农具,借两个帮手。我带他们去,干完回来。上午扎西大叔刚交代,有哪句你没听清,可以去问。”
黄玉珍提着水壶从灶房出来,听到这里,也停下了。
“只是借人呀?我回来还听人讲,要去公社做工。”
“谁说的?”
陆川问完,黄玉珍看了一眼门边。
许志成坐直了些。
“到公社干活,往后有没有机会留下,谁说得准?我们也是知青,有这种事,总得让大家都知道吧?”
“问清楚,这没什么。”黄玉珍将水壶搁到门内,“下回讲明白些,也省得大家瞎猜。”
陆川点头。
“这回我只顾着交代出发,没想到能传成招工。现在说清了,三天,借人帮忙。”
他又看向许志成。
“你要问事就问事,先拿吃饭编排人,算什么?”
许志成撇了撇嘴。
“还说不得了?”
“说事实,谁拦你了?”
“怎么不是事实?庆山常去你家吃饭,对象也是你帮着说的,公社一要人,你又先想到他。”
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王庆山的声音。
“许志成,你还没完了?”
他提着草筐进来,将筐往墙边一放,走到陆川身旁。
“中午我说跟着陆川不愁没活干,你就拿吃饭、处对象挤兑我。我问你,你说开玩笑,现在还拿出来讲!”
陆川听到这里,才明白前头还有这一出。
许志成瞥向他。
“你急什么?我哪句说错了?”
“他修工具,没修你的?夜里护渠,护的是谁的地?你光看见我去吃饭,他干活的时候,你怎么不看?”
“他帮过你,你当然替他说话。”
王庆山往前迈了一步,陆川伸手拦住。
争的是事,动了手,这家伙更有话讲。
李君茹听见声音,从另一间屋里出来。王庆山朝她看了一眼,脸更难看了。
她却没躲,走到台阶边,直接看向许志成。
“你拿我们俩的事说什么?”
“我又没说你。”
“你刚才提了,我听见了。”
李君茹站定。
“我的对象是我自己选的,轮不到你拿来算人情账。陆川帮着说过几句话,就能连我也替人安排了?”
许志成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别处。
李卫东这时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没缝完的衣裳。听清是在争明日的差事,他将衣裳放到窗台上。
“谁想去就去,我留下也能干活,没必要为这个吵。”
陆川转头看他。
“你先别让。”
“就三天活……”
“活是队里安排的,有意见去问清。谁嚷得响就换给谁,往后还怎么安排?”
陆川说完,朝院门抬了抬下巴。
“走,扎西大叔还在队部。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
许志成没动。
“这会儿又叫我们去问?”
“你嫌我说的不算,叫你去问,你又不肯。那你想听什么?”
陆川看着他。
“是想问清差事,还是光想当着人说我几句?”
院里安静下来。
方才站在许志成旁边的一个男知青,往边上让了让。
“去问问也好,省得闹不明白。”
许志成这才起身,拍了拍裤子。
“问就问。”
黄玉珍提起水壶,李君茹也要去帮着做晚饭,两人先留在知青点。陆川同王庆山、李卫东一道去队部,许志成和先前听他说话的两人跟在后头。
扎西大叔还没回家,正收拾桌上的东西。见几个人一块儿进门,他抬起头。
“怎么了?”
陆川将事情说清,没添一句骂人的话。
扎西大叔听完,先看许志成。
“公社招工,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说要两个人……”
“借两个人干活。干三天,回来接着上工。我早上同陆川说的,哪儿提过招工?”
他将那张单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搬什么、理什么,上头都有。陆川先前经手过种子,也会修农具,叫他带着;庆山肯出力,卫东做过这活,所以叫他们去。工照干活的情况记,口粮过去结清,没多出一份工资。”
许志成低头看了几眼。
“可在公社,总比在地里……”
“那里也得扛袋子、搬东西。你真愿意干,往后要人,我照样安排。”
扎西大叔指了指单子。
“别听半句话,就把没有的事传出去。”
许志成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是替大家问问。”
“差事问清了,还有一句。”
陆川没让他就这么走。
“你说去我家吃几顿饭就能轮上好处。哪一顿饭,换了什么,你说清楚。”
“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一说,庆山去干活成了讨好人,君茹处对象也成了我拿来做人情的东西。你这一张嘴,倒省事。”
许志成脸上泛红,伸手摸了摸衣襟。
同行的一人开口:“陆川,事情都明白了,要不就……”
“他当着大家说,我也当着大家问,怎么到我这里就该算了?”
陆川看向那人,又将目光转回来。
“你若有实事,接着说。没有,就把话收回去。”
扎西大叔也没替许志成打圆场。
“说错了,认一句,有这么难?”
许志成站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没弄清,话说过头了。”
“还有庆山和君茹。”陆川道。
“他们的事,我不该拿来讲。”
王庆山看着他,没吭声。
扎西大叔收起单子,又交代一遍明早集合的时辰,这才让几个人回去。
出了队部,许志成走得快,先转进知青点那条路。方才替他搭过话的人也没再跟陆川说什么,低头一道走了。
李卫东停了停。
“刚才我就是想少吵两句。”
“知道。”陆川拍拍他的胳膊:“可你一让,他往后还得说你心里有鬼。活照常干,东西收好,明早别误了。”
李卫东点头,同王庆山回知青点吃饭。
陆川也回了家。
晚上。
梅朵在家里吃饭,见他进门,先把锅盖揭开。
“今天怎么晚了?”
“在队部多说了几句。”
陆川洗过手,坐下吃饭。瑶瑶在旁边讲学堂里的事,他听着,替妹妹夹了一筷子菜。
梅朵收好灶边的东西,随口问:“明早多烙些饼,你给庆山他们也带上?”
陆川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各自带各自的就成。”
梅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等瑶瑶吃完,抱着本子去找珠玛,外间没了孩子的声音,她才在陆川旁边坐下。
“同庆山吵了?”
“没有。”
“那怎么说起带饼,你倒不痛快了?”
陆川放下碗,将傍晚的事告诉她。
梅朵听到拿处对象说事,眉头便皱了起来。
“饭是咱们愿意请的,倒叫人拿去编排。他来吃过几回,也没少往碗里夹。”
“现在只记得别人来过。”
“庆山替你说话了?”
“说了,差点同他吵起来。卫东也想让出去,我没答应。”
梅朵点头,起身将他吃空的碗收走。
“那更不能让朋友跟着受气。该来吃饭的照样来。”
陆川也站起来,帮她把碟子拿到灶边。
“我没怨他们。方才听见饼,正好想起那几句。以后谁该来还来,闲话我自己同他说。”
梅朵往盆里添了些温水。
“明早我给你带够。庆山、卫东若不够吃,你也别光顾着自己。”
“知道。”
陆川让她说得笑了一下,心里那股堵着的气,也松开些。
他洗净碗,去棚里添足草水,又将这几日的活同珠玛说好。王庆山和李卫东那边的东西各自预备,自己只带了换洗衣裳和路上的干粮。
次日一早,三人在队部碰面,随车去了公社。
公社的活一点没让人闲着。
麻袋在仓边垒着,靠墙的农具也堆成了一片。陆川同管事的人核过几样数,便卷起袖子搭手。
王庆山扛袋子,李卫东照着记号分开,陆川一边核对,一边帮着将松动的木柄、歪斜的小车归出来。
到了中午,几个人手上都是灰,衣领里也落了糠皮。
王庆山拍了半天,仍觉着脖子痒。
“好差事,可真好。”
陆川递给他一块布巾:“擦擦,嘴里也进灰了?”
王庆山接过,自己先笑了:“我没别的意思。”
“别说这些了,把午饭留下,别连碗都没端就惦记人家的话。”李卫东插了一句。
三人洗过手去吃饭。夜里住在公社收拾出的屋子,白天接着干,临走那天,把余下几件农具也归妥,才交清东西。
灶房给他们预备的干粮还剩几张整饼,炊事师傅用干净布包了,交到王庆山手上。
“这是给你们留的,路上没吃就带回去,别搁下了。”
王庆山接住,道过谢,低头一看,还有六张。
“回去正好分分。”
陆川将要带回队里的东西装车,等李卫东拿齐单据,三人才随车回村。
到了队部,交还工具、核清带回的物件,忙过这一阵,天光也暗了些。
李卫东留下把几页记录理齐。王庆山提着饼回知青点,陆川则先回家。
瑶瑶见他进院,跑过来替他拿水壶。梅朵把换洗衣裳接过去,叫他洗手吃饭。
陆川刚喝过两口热汤,院门又响了。
王庆山拎着方才那个布包站在外头,嘴抿得紧紧的。
“怎么了?”
“这饼,我还不如喂狗!”
陆川伸手把人让进来。
“先进来,好好的饼,跟谁怄气?”
王庆山将布包放到桌上,解开给他看。
六张,一张也没少。
他回去原想叫大家尝尝,有人都伸手了,许志成却在旁边说,他们在外头吃好的,回来拿剩下的打发人。
王庆山解释是灶房给三人留的整饼,许志成又问:“那你们自己怎么不吃,偏往回带?”
说到这里,王庆山气得拿手拍了一下膝盖。
“那几个把手又缩回去了!说留给我自己吃,倒像我非要叫他们记我一份情。”
他越说越气,又添了一句:“往后我谁也不惦记了!”
陆川看着他:“谁说的,谁没接,你分清没有?”
“许志成说的,旁边两个没拿。君茹她们还在灶房,我没叫,就带着过来了。”
“那你气君茹她们做什么?”
王庆山顿住。
“我没气她。”
“你说往后谁也不惦记,这话说给我听就算了,别回头冲着没惹你的人讲。”
陆川拿起一张饼,翻过来看了看。
饼凉了,边上硬些,里头还干净松软。
“他们不愿意吃,就带回来。你想着他们,是你的情分,他们拿这份情分踩你,你还非得送到嘴边?”
梅朵听清经过,拿了盘子过来。
“我去热。锅里还有汤,你在这里吃。”
王庆山张嘴想说麻烦了,梅朵提着饼便进了灶房。
陆川给他添了副碗筷。
“坐吧。回头跟君茹说一声,别叫人家又替你留着饭。”
没多时,饼热好端上来,烘过的面香散开。王庆山掰了一块,蘸着汤吃了几口,脸色才缓过来。
“我当时真想摔桌上。”
“摔了还得捡,犯得着?”
陆川也拿起一张。
“人不想要,咱们吃。下回别往他跟前递就是。”
瑶瑶在旁边咬了一口,听不懂那么多,只认真说了一句:“好吃呀。”
王庆山看看她,跟着笑了。
“好吃,多吃点。”
吃过饭,陆川让他把余下几张包好,带回去留给李君茹,也把事情说清。王庆山应下,帮着收了碗,这才告辞。
梅朵送他到门边,回来见陆川仍站在桌旁,便道:“得理不饶人,不是什么好货色。”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再来找事,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陆川将空碗送进灶房,没再往下讲。
哪知这句话,没过几日便应上了。
这天下午,陆川帮嘉措大叔归好棚里的木料,回来时,梅朵刚把一只茶碗洗净。
“玉珍来过。”
“找我有事?”
“说家里临时有难处,想找你借些钱。我问她要多少,出了什么事,她说着说着又停了。”
梅朵将碗放回架上。
“我叫她坐着等你,回头把话说清。她记着今日轮她做饭,没好意思久留,说等你有空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