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那一眼轻飘飘的。
顺着半开的青铜门缝溜出去,没带起半点罡风。
目光落在门外悬停着的太一身上。
太一还维持着恶狠狠的俯冲姿势。
浑身包裹在太阳真火里,像个烧红的煤球。
但他这会儿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还没流到下巴,就被真火蒸成了一缕白烟,带着股子咸腥味。
“这……怎么可能……”
太一牙帮子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搐。
他拼命想催动丹田里的法力。
想把手里的东皇钟砸下去。
可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就像一整座不周山压在脊梁骨上。
骨头缝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觉得喘不上气。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捏住。
苏尘坐在黑漆漆的棺材沿上,又吸溜了一口碗里的温水。
他嫌弃地吐掉一片飘进嘴里的烂茶叶梗。
“破钟。”
他嘴唇碰了碰,吐出这两个字。
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混元无极金仙的威压,不再收敛。
顺着那道视线,轰然撞向太一头顶的青铜古钟。
“嗡——”
一声怪异的闷响从钟体里传出来。
平时这玩意儿响起来,洪荒万灵都得下跪。
可这会儿,这声音听着就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
透着股凄厉的哀鸣。
太一眼珠子瞪得快掉出眼眶了。
他看到那口号称非圣人不可破的先天至宝。
表面那些流转着暗光的日月星辰纹路,竟然停止了转动。
钟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摩擦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刺啦刺啦的火星子。
像是活物遇到了天敌,本能地想往回缩。
“老伙计……你、你抖啥?给老子稳住!”
太一嗓子劈了叉,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舍出本源精血,想要强行稳住这件至宝。
苏尘挑起一边眉毛。
眼底那股威压猛地往下一沉。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半空中炸开。
声音不大,听在太一耳朵里却像是一万道天雷同时劈在脑门上。
东皇钟那完美无瑕的青铜钟壁上。
硬生生被苏尘这一眼,瞪出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裂纹从钟钮一直蔓延到钟摆。
透出一股子法宝本源崩坏的死寂气息。
“不——!”
太一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绝望惨叫。
本命至宝受损。
气机牵引下,反噬之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他体内。
他身上那层狂暴的太阳真火,“扑哧”一下熄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股子烤焦的肉酸味在空气里飘。
体内经脉寸寸断裂。
嘎嘣嘎嘣的闷响连成一片。
太一仰起头,张嘴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金红色鲜血。
血雾还没散开,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扯断了翅膀的死麻雀。
从半空中倒栽葱掉下去。
“吧唧”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砸在刚才共工和水搅和出来的那个烂泥坑里。
泥浆子溅起两米多高。
糊了他满头满脸。
太一倒在泥水里。
半边脸浸在腥臭的黄泥浆里,耳朵眼都被泥塞满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妖族战神,什么横推洪荒。
全跟着那道裂纹一起碎成了渣渣。
他想动动手指头。
剧痛瞬间撕裂神经,嗓子里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血泡声。
他像条被拍在岸上的死鱼,只剩下眼珠子还能勉强转动。
盘古殿里头。
苏尘把缺了个口的粗陶碗搁在棺材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他抬手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水光。
“真不经逗。”
他踢了踢脚边的青铜碎渣,“吵吵半天,连个门槛都跨不过来。”
高炉底下掏灰的祝融探出个脑袋。
他满头红发被火烤得卷了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手里还捏着根烧红的铁通条。
“大伯,外头没动静了。”
祝融拿沾着炭灰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刚才听着那鸟叫唤得挺凶,是不是让罡风刮跑了?”
帝江扛着把铁锹从地沟里爬出来。
他光着的大膀子上全是黄泥干巴后的硬壳。
走起路来泥壳子扑簌簌往下掉。
“刮跑个屁,我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儿了。”
帝江拿铁锹把子敲了敲地面。
“老三,走,跟我开门瞅瞅去。”
“万一是送上门的外卖呢,咱还能开个荤。”
沉重的青铜大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地被人从里面拽开。
一条缝越开越大。
外头燥热的风带着土腥味灌进地宫。
帝江探出个硕大的脑袋,左右踅摸了一圈。
视线一低。
正好瞧见泥坑里那个浑身是血、还在时不时抽搐两下的金甲男人。
“哎哟我去!”
帝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这咋还真掉下一只死鸟来?”
祝融挤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瞅。
他手里那根烧红的铁通条还冒着白烟。
“这身金灿灿的骚包打扮……”
祝融眯着眼辨认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
“这不是帝俊他那个缺心眼的弟弟嘛!”
他咧开嘴乐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叫啥来着?哦对,太一!”
“这家伙平时狂得没边,咋今天这副死狗样跑咱门前要饭来了?”
太一躺在泥水里。
他听得见这两个莽汉的碎嘴,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可他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死死瞪着一只眼,眼球上布满血丝,喉结上下滚动。
帝江走过去。
嫌弃地拿脚尖踢了踢太一的肩膀。
“喂,死了没?没死喘口气。”
太一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个血泡泡,啪的一下破了。
“啧,这伤得挺重啊,骨头渣子都快戳破皮了。”
帝江弯下腰。
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太一的左脚踝。
太一脚脖子上一紧,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想挣扎。
可祝融走过来,笑嘻嘻地攥住了他的右脚踝。
“大哥,这鸟看着挺肥,就是有点脏。”
祝融颠了颠手里的重量,火星子从他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太一战靴上。
“大伯刚才不是嫌没人拉磨吗?”
“咱把他拖进去,正好给大伯当个消遣。”
帝江点点头。
“成,就这么办。注意点力气,别给腿拽断了,留着还有用。”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跟拖死狗一样拖着妖族战神。
太一的后背在粗糙的砂石地上一路摩擦。
留下一条夹杂着泥水和金血的湿痕。
战甲跟石头磕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放……放开……”
太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单音节,满心的屈辱感比断了的经脉还让他绝望。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青铜门槛越来越近。
门槛上还有刚才刑天挖沟留下的泥脚印。
“磕啦”一声。
他的后脑勺撞在门槛上,疼得眼冒金星。
盘古殿里头光线昏暗。
太一倒挂着视线,模糊中看到那口黑棺材。
还有坐在棺材沿上那个把玩着茶碗的男人。
“大伯!货给您拖进来了!”
帝江大嗓门吼了一句,把太一的腿往地上一扔。
啪叽。
苏尘放下陶碗,拍了拍手。
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这摊烂肉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老老大,我看这杂毛鸟叫唤得挺烦。”
苏尘用紫金靴尖拨弄了一下太一下巴上的烂泥。
他歪着头,目光看向帝江。
“你们后院那个掏粪池子,还没人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