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城和北齐使团,见到眼前这一幕后,不禁眉头紧锁。
不过在场之人大多都是人精,也有少数人听得出来,两人语气言辞有些别扭。
具体哪里别扭,又说不出来。
说话之间,宫女们已经开始上酒布菜,庆帝示意之下,众人都开始吃喝起来。
庆帝也不再和苏沐言语扯淡,今天是庆功宴,能打个招呼就够了。
这时庆帝轻咳一声,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唯有两人仿佛没听到一般。
一个是苏沐,依旧吃着酒菜。
另外一个自然是范闲,他在下面大吃大喝,一口肉,一口酒,从他豪迈的神态判断,吃的很痛快,就连眼神都有些迷离,带着几分醉意。
范若若用手捅他一下,提醒他先别吃了。
苏沐也不在意,夹起一块糖心莲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入口回香,味道相当不错。
只可惜,太他妈少了,也不知道多做点。
庆帝只是扫了一眼苏沐,就自动略过了,目光最终停留在范闲身上。
“范协律。”庆帝朗声说道。
范闲根本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辛其物提醒,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于是起身走到中间。
“陛下,臣在。”
“范闲,你见朕几次都没跪下,朕以为你还会站着。”
“陛下,此时不跪,那岂不是要犯众怒。”
庆帝对着范闲招手,范闲走上前去。
庆帝指着范闲说道:“看你眼神恍恍惚惚,你还挺贪杯。云之澜,你的那两个徒弟,就是他杀的,别看他年纪轻轻,本事可不小啊。”
云之澜看了范闲一眼,神色淡然道:“杀我才算有本事。”
庆帝眼神一眯,放下筷子道:“四顾剑的徒弟,就是有股子傲气,朕体会到了。”
这也难怪庆帝不爽,四顾剑三次杀到皇宫后全身而退,他能给四顾剑徒弟好脸色才怪。
苏沐不跪拜就算了,毕竟他是武道大宗师。
庄墨韩不跪拜也能理解,人家是文坛宗师。
云之澜虽说是四顾剑首徒,还是九品武者,代表东夷城而来,可终究不是大宗师。
既然不是大宗师,你凭什么不跪大国帝王?
转头看向范闲,庆帝沉声道:“范闲,鸿胪寺传来折子,说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大战由你而起,也是由你而终,朕不想当众表扬你什么,就陪朕喝上一杯吧。”
片刻之后,两人将酒水一饮而尽。
这时二皇子突然站出来,先是对范闲一通夸赞,又提议来年春闱由范闲主持,太子见状紧随其后,表示同样赞同范闲主持春闱。
范若若见状有些惊讶,她只是看一眼旁边的苏沐,然后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尽量降低存在感,她并不习惯这种盛大的场合。
范若若理所当然认为,是因为苏沐和她的关系,才让二皇子和太子相继示好。
事实上,这一切与苏沐并无关系。
即便他没出现,也有这一出。
庆帝闻言,随口应付了过去。
现场一片哗然,主持春闱,便等于拥有上桌资格,其中好处不言而喻。
就在这个时候,庄墨韩竟忽然开口,特意提醒庆帝,春闱事大,需要谨慎选人主持。
庄墨韩话里话外,都有范闲太年轻,学问不够的含沙射影。
范闲闻言也不恼,他并不在意主持春闱,虽说心里有点不服气,但也没反驳庄墨韩这位文坛宗师,只是默默退了回去,自顾自喝酒把自己灌醉。
苏沐见到庄墨韩的举动,终于放下筷子和酒杯,心中暗自叹息。
其实苏沐很欣赏庄墨韩这样的人,他成不了这样的人,但并不妨碍他欣赏这样的人,一生坚持做一件利国利民的事,自然值得别人尊重。
然而即便是庄墨韩这种人,也依旧无法摒弃人类情感,最终接受李云睿的的要求,出言构陷范闲,正因为庄墨韩有人性,苏沐才更欣赏庄墨韩。
很多人都学习圣人思想,却根本成不了圣人,这才是真正的人。
圣人思想,通常都是用来要求别人,而不是要求自己。
因为被诬陷的人是范闲,苏沐才会欣赏这老头,如果诬陷的人是他,他会当场骂娘。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双标。
这件事的走势,已经朝李云睿计划的方向发展,她也不再坐着,而是起身添一把火。
只见李云睿起身走到案前,面对着庄墨韩,不卑不亢的说道:“庄先生学贯古今,我一向很佩服,但刚才的话却不敢苟同,我虽是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了些,却也读过范闲的那篇七言。”
“范闲是很年轻,但仅凭这首诗,便可看出范闲才气逼人,先生刚才的话隐隐针对范闲,莫不是担心少年郎后来者居上,将来名声盖过先生?”
“在座诸位都是股肱之臣,名学大家,自然不喜口舌之争,本宫不识礼数,却也愿意为庆国才子,说一句公道话。”
李云睿这番话说的大气磅礴,且有理有据,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知道内情之人,还以为她是在为未来女婿出头呢。
庄墨韩微微一笑,直到李云睿说完,这才开口说道:“是说那首七言诗吗?”
“正是,敢问先生有哪首诗,能胜过范闲这篇七言?”李云睿嘴角轻扬,略带挑衅说道。
苏沐神色淡然欣赏两人唱双簧,拿起酒杯浅尝一口,又扫了大吃大喝的范闲一眼。
范若若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可她又说不清楚,即便看清又能说什么?
庄墨韩微微点头,轻声念出登高这首七言诗,随即叹道:“真是一首好诗,我写了一生的诗,就没有一首能与之相提并论。”
李云睿又适时说道:“这么说,庄先生是甘拜下风了?”
庄墨韩道:“这首诗前四句是极好的。”
李云睿道:“可世人都说,这诗中最精华的是后面四句。”
这时苏沐问道:“公主殿下,请问世人是谁?”
噗的一声,范闲一口酒猛然喷出,水花四溅,他连忙强忍住笑意,憋的满脸通红。
李云睿微微一愣,旋即说道:“世人自然是天下读书人,先生虽然是举世无双的大宗师,但也曾自诩为读书人,当日诗会作出一首人生江湖,文采与洒脱天下皆知,难道先生不是这样认为吗?”
苏沐摆手说道:“我只是随口一问,殿下请继续吧。”
这时庄墨韩叹了口气,说道:“这首诗后四句自然是绝句,只可惜,那不是范先生所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就连范闲自己都愣住了,因为这首诗的作者,确实不是他。
李云睿故作惊讶问道:“庄先生是说,这首诗是范闲抄袭的?”
庄墨韩叹道:“正是。”
庆帝听闻此言,接过话茬儿道:“朕也觉得奇怪,他哪来这么大的才。范闲,你有什么话说?”
范闲看了苏沐一眼,淡然说道:“庄先生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庄先生德高望重,空口无凭,说话也算数,我能说什么?”
这时二皇子起身说道:“陛下,儿臣可以作证,范闲这首诗是在靖王府诗会所作,此事世人皆知,当时苏先生和宫中编撰郭保坤也在。”
庆帝闻言问道:“郭保坤在么,这首诗是范闲作的吗?”
郭保坤应声而出,稍作犹豫说道:“臣在,回禀陛下,正是。”
李云睿追问道:“这么说,庄先生是蓄意构陷我庆国才子了?”
庄墨韩拿起桌旁的卷轴,答道:“说来也巧,这首诗的后四句,乃是当年家师游于亭州所作,本来这样的佳句重现天下是件好事,但范公子却以他人诗句邀名,这不太妥当吧。”
“文人立世,德重于才,这首诗的前四句,范先生文采斐然,自有过人之处,那又何必贪名求进,要以他人之作,邀取声名呢?”
“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此事说破,可是仔细想想,说出真相也是帮助范先生迷途知返,正所谓不破不立,重新立德养心,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范公子,这也是老夫一片爱才之心,并没有恶意,望范公子能够自省。”
好吧,这老头也够无耻。
苏沐收回之前的钦佩,构陷别人,还让别人感谢,确实够孙子。
即便庄墨韩此时行为,是事出有因,但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范若若此时已经明白,原来这一切早就设计好了,先前根本就是在演戏,长公主是在捧杀。
只有将人捧得足够高,摔下来才够狠。
苏沐拍了一下范若若的小手,皱眉道:“庄先生,其实苏某一直很尊重你,尊重你一生注经释文,先生刚才也说,文人立世,德重于才,今日又何苦做出违心之举。”
庄墨韩问道:“苏先生,可是怀疑老夫盗师之名,构陷后进?”
苏沐不劝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范闲起身道:“是否构陷,庄先生自己心中自然知晓,范某多问一句,令师可是姓杜?”
庄墨韩答道:“家师不姓杜,各位请看,这是家师当年亲手写的手书。”
说话间,庄墨韩打开卷轴,从字迹与纸张的保存来看,书写时间已然有些年头。
卷轴上面,写的正是登高后四句的诗句。
范闲听到庄墨韩老师并非姓杜,这才彻底放下心,也明白今日庄墨韩来者不善,他没有急着辩解,只要苏沐不捣乱,这一切都不是事。
想到苏沐,范闲又气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