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传动系统像是从没保养过,链条的油泥已经硬成了壳,黑褐色一层裹在金属节片外头,用指甲抠都抠不动,抠狠了只会在指缝里留下一道发腻的印子。
林峰把最后一口葡萄糖水灌进嘴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空瓶被他随手放到旁边。
甜腻的味道还挂在舌根,他却已经顾不上反胃,双手按了上去。
异能这次启动得明显迟缓了一些。
掌心先是发麻,像有细针在皮肉底下扎,过了半秒,热流才慢慢渗出来。
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但一旦传导进去,效果还是一样的。
油泥壳从链条上整段整段地崩裂,细小碎片噼里啪啦落在地上,飞轮齿间的污垢被一颗颗顶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缝里硬挤出来。
空气里混着旧机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
车架上的灰层退去,白色漆面重新亮堂起来。
那些原本被污渍盖住的线条,一点点显出本来的利落。
七分钟。
最后一台推进成品区的时候,林峰整个人的腿都是软的。
脚下像踩着棉花,每迈一步,膝盖都往下沉。
他没走到凳子那儿,直接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后脑勺靠着砖墙,粗糙的墙面硌得头皮发疼,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的黑点比刚才密了。
耳朵里嗡嗡响,院子里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远得不真实。
从头到尾,十五台车,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要搁正常自行车技师手里,一台深度精洗连传动系统带车架,保守两个小时。
十五台,排满算三十个工时,按八小时工作制得干将近四天。
他两个多小时全干完了。
代价就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林峰在地上坐了五分钟才缓过来。
中间他几次想站起来,腿一用劲就发虚,只能重新靠回墙上,闭着眼慢慢喘。
等眼前那些黑点散得差不多了,胃里那股空得发慌的感觉才猛地翻上来。
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车,是奔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半只烧鸡和两根玉米。
冷气扑到脸上,他伸手进去时,手指还带着一点抖。
烧鸡直接上手撕,鸡皮上的油已经凝了一层,入口却还是香的。
玉米扔微波炉里转,嗡嗡声在狭窄厨房里响起来。
他坐在厨房地上啃鸡腿,背靠着橱柜,油顺着手腕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肉进了肚子,胃里那种空洞感才像被一点点填上。
半只烧鸡下肚,两根玉米啃完,又翻出一袋切片面包,干吃了四片。
面包又干又噎,他就着凉水硬咽下去。
胃里终于不那么空了。
手也不抖了。
林峰擦干净手,走到成品区。
十五辆公路车整整齐齐立在那儿,夕阳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光线带着一点暖黄,打在车架上,每一辆都泛着干净利落的光泽。
碳纤维的编织纹清晰可见,铝合金车架反射着柔和的金属光,飞轮齿片银亮,链条节节分明。
轮胎侧壁上原本糊着的灰也没了,黑得干净。
像新车。
不,比二手店里挂着的那些所谓九五新还干净。
林峰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疲惫被压下去一些。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指腹上还残着一点鸡油的滑腻感。
翻到通讯录里李世超的名字,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峰总,咋了?”
“你现在忙不?”
“不忙,刚从幼儿园把孩子接回来,我妈看着呢。咋,有事儿?”
“过来一趟,我这边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啥事?电话里说不行?”
“电话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
“行,我骑车过去,十分钟。”
挂了电话,林峰把院子里的地面扫了一遍。
洗车过程中掉落的灰泥、油泥碎片、氧化粉末铺了一地,墙根和排水沟边也积了不少,扫帚一推就发出沙沙的响声。
花了几分钟收拾干净,全倒进垃圾袋里。
等他刚把扫帚靠好,铁门外头就响了电动车的喇叭声。
林峰过去开门。
李世超跨在电动车上,头盔都没摘,探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
然后眼睛就直了。
“我干……”
他把电动车推进来,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脖子伸长了盯着那排公路车看。
脚步都放慢了,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走过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这……哪来的?”
“人送过来洗的。”
“洗的?”
李世超伸手在一辆崔克的车架上摸了一下,指肚干干净净。
他又不信邪似的看了看指腹,“这他妈是洗的?这不是刚从专卖店搬出来的?”
“你觉得成色怎么样?”
“怎么样?九五新往上了吧。你这技术是真离谱。”
李世超直起腰看着他,眼神还没从震惊里完全退出来,“你喊我来就为了让我参观?”
林峰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火苗一亮,烟草味压过了院子里残留的机油味。
他吸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你知道这种车翻新完之后,市场上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
“拿这台崔克来说,”林峰指了指那辆蓝黑配色的Emonda,“收货价三千左右。洗成这样挂出去,一万二到一万五有人接。”
李世超烟都忘了吸,卡在嘴唇上:“一台赚一万?”
“差不多。好的赚更多,差的也有五六千。”
林峰吐了口烟,烟雾在夕阳里散开,“但你知道我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啥?”
“我只负责洗。收货、谈价、挂网、发货,都是别人在干。人家转手赚大头,我拿个手工费。”
李世超听明白了,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认真:“你想自己干?”
“我一个人干不了。”
林峰弹了弹烟灰,“收货得有人跑,得有人天天盯着闲鱼、盯着各种骑行群找货源。上架拍照、跟买家扯皮、寄快递,这些活都得有人管。我腾不出手来。”
“所以你找我?”
“你辅导班一个月挣多少?”
李世超被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课时费一节八十,一个月排满了也就四五千。”
“跟我干。”
林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负责收货和销售那头,我负责翻新。利润七三分。”
李世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那排锃亮的公路车没说话。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犹豫和心动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峰接着算:“一台按最保守的赚五千算,一个月哪怕只出十台,五万利润,你分一万五。你辅导班干几个月的钱。”
李世超夹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裤裆上,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