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打进零件管子里,光都散了,暗了吧唧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混杂的腥气,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张伟把眼睛凑到三元催化器出口那头往里瞄,眯缝着眼,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蜂窝孔边上还黏着好几坨死胶,黑不溜秋的,硬邦邦抠都抠不动。
有的地方被钢丝刷生拉硬拽过,留下一道道粗印子,摸着跟砂纸一样剌手。
外壳就更别提了,水渍锈斑一道一道的,有几个边角还砸出了瘪坑,在强光下泛着暗淡的乌光。
这一百个件儿,其实是林峰昨晚熬夜故意弄出来糊弄人的。
他只用异能弄通了七成,故意留了一圈死胶没动,又让李世超拿钝头的一字改锥在外壳上连戳带刮,该磕的磕该碰的碰,整出一副全靠人瞎鼓捣、生拉硬拽才勉强掏通的倒霉样。
有几个甚至还往孔里塞了点碎渣子回去,拿手电一照就露馅——正好显出他们“手艺不行”。
张伟又拿了两个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肚在粗糙的金属表面来回摩挲。
他拿指甲盖抠了一下边上的黑胶,指甲缝里都塞了硬渣子,隐隐作痛。
他甩甩手,又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外壳,听着那声沉闷的“咣当”响,心里就有了数。
“这就是拿钢钎子硬捅的。”
张伟心里暗想,嘴角在口罩底下疯狂上扬。
捅歪了好几个眼儿,边上的胶根本没化开,硬掰的。
外壳上这些印子也不像是机器打磨的,估计是急眼了,拿着角磨机锯了两下没透,又换钢丝球瞎蹭——啥工具顺手抄啥。
张伟关了手电,站直身子,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个人。
没日没夜拼了五天。
就整出这么一百个破烂玩意儿。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五个大活人,连老板带打工的,白天黑夜倒班干,五天才勉强弄出一百个半残品。
剩下七天,就算不吃不喝拉撒都在院子里,撑死也就再弄一百五十个。
一千三百件的合同。
连个零头都凑不够。
张伟把手电筒揣进裤兜,扑棱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装得挺心疼、挺惋惜的,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手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不轻不重,像个长辈训话似的。
“大峰啊。”
张伟声音压得低低的,口罩挡着脸看不清,可眼角挤在一块儿,明显是在笑。
“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这一百个件儿,要按我的规矩验,一个都过不了关。”
他停了一下,手在林峰肩膀上又拍了两下,掌心隔着布料传递着虚伪的热度。
“但咱俩啥关系?老同学了,我能下得去那个黑手吗?这批货我替你扛了,回去我跟刘总好好磨磨嘴皮子,通融通融,就算你及格了。”
林峰没动弹。
肩膀被拍得一哆嗦,脑袋耷拉着,下巴都快杵到胸口了。
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伟满意地收回手,接着说:“剩下这七天,你们可得往死里干。我也不逼你们不吃不睡,但真得拼命了。多拾掇出来一个算一个,等回头真赔起钱来,账面上也能少点儿,你脸上也好看些不是?”
“伟子……”林峰开口了。
嗓子哑得跟拉风箱似的,声音憋在胸口,头也不抬。
他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泛着油花的黑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干泥巴地。
“你帮我跟厂里求求情呗。”
“十二天……真得逼死人。”
“能不能给宽限到二十天?手工费我少要点,砍一半都行。一个三百,剩下的亏空我自己背。”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嘟嘟囔囔的,含混不清。
腰弯着,脖子缩着,两只手耷拉着,活像个被抽了筋的软脚虾。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灰扑扑的衣领上。
李世超站在架子旁边,死攥着铁刷子没吭声,嘴唇咬得死死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方晓慧背过身去,肩膀直发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林丽丽站在棚子口,死死揪着手里的布条,指关节捏得发白。
院子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大货车轰鸣声。
张伟脸上的笑“吧嗒”一下就没了。
他斜着眼瞅林峰,一脸嫌弃,像听了啥笑话似的。
“你跟我倒这苦水有啥用?”
张伟把手从林峰肩膀上拿开,在自己裤腿上使劲蹭了一把,嫌脏似的。
“南郊厂的事儿我能说了算?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十二天,手印是你自个儿摁的,我又没绑着你摁。”
“少要一半手工费?你那点手工费顶啥用,你给得起人家的违约金吗?”
“说多少天就是多少天,多一天都没门儿。”
张伟低头瞅了瞅自己沾着干泥巴的白鞋,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大太阳底下。
四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刚吸了一口气,又被院子里的臭味顶了回去,赶紧把口罩拉上。
“行了,不跟你掰扯了。”
张伟从破桌子上拿起包,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往大门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转身隔着老远瞅着林峰。
“峰子啊,听我一句劝。”
“后头这七天别瞎折腾了,干也是白干,把身子骨累垮了图啥?”
“赶紧寻思寻思把你这破院子能卖几个钱,找个中介早点倒腾出去。二百三十四万,不是个小数,早点预备好,心里也踏实。”
说完,他扭头就走,脚步飞快地出了大门。
白鞋也不躲泥水了,直接踩着上了路边那辆灰凌渡。
拉车门前,张伟还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摇摇头,嘴里啧了一声。
车门关上。
发动机一响。
凌渡倒了个车,一脚油门窜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尾气,一转眼就上了县道。
院子里半天没人吱声。
林丽丽扶着铁柱子,手里的布条都被拧成了死疙瘩,眼眶红了一圈。
方晓慧转过身看李世超,李世超拿铁刷子在地上蹭得“嗞嗞”响,火星子直冒。
林峰就这么戳在原地,一直等那车声一点也听不见了,也没挪动一步。
他缓缓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眼底那抹唯唯诺诺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