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红蓝双色警灯将泥泞的马路照得一片通亮。
两辆长城越野警车斜停在路边,四名身穿反光背心的民警快步跳下车。
带头的民警张彪一手搭在腰间的皮套上,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几个人,厉声大喝:“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现场一片嘈杂。
林峰没有看张彪,脚步往后一错,两步走到歪斜的速腾车后轮旁。
格子衫车主缩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紧那两沓用塑料薄膜封着的钞票,身子抖个不停。
林峰从冲锋衣兜里摸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撕下随身便签纸的一角。
笔尖在纸片上划过,写下一串十一位的电话号码。
林峰将纸条塞进车主满是泥浆的夹克口袋,视线落在车身前挡风玻璃下方的铭牌上。
十七位车架号扫入眼中。
林峰压低声音,手指在车窗边框上敲了两下,“在安置点等着,一会出来我联系你办正规过户。”
车主喉结上下动了动,使劲点了点头。
另一边,刘大强正连滚带爬地扑向张彪,压低声音:
“表哥!你可算来了!”
刘大强一把抱住张彪的胳膊,整个人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把右手抬起来,肿胀发紫的手腕直往张彪眼皮底下凑。
“警察同志,我们车队响应号召,在这通宵清障救灾,好心帮受灾老乡把车弄出来。”
刘大强抬手指着林峰和李世超,嗓门扯得变了调:“这两个外地流窜过来的地痞,上来就要抢车!我们讲道理,这小子二话不说就动手,把我们四个弟兄打得吐血!他还指着警车骂,说警察来了连警车一起砸!”
躺在地上的三个壮汉跟着哀嚎起来。
“哎哟……肋骨断了!”
“我这牙全被他打掉了,脑袋疼啊!”
李世超指着地上的烂泥坑喊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强买强卖,砸了我手机,还拿铁棍敲我后脑勺!这叫好心救灾?”
张彪没有去看李世超脚边的烂泥,也没看破碎的手机。
他抬起下巴,目光冷冷地在林峰身上扫了一圈。
“闭嘴!”
张彪一挥手,脸色阴沉如铁。
“大灾当前,全市民警和应急力量都在一线抗洪抢险,你们这群外地人倒好,跑这来寻衅滋事、阻碍救援!”
张彪转头冲身后的辅警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手铐拿出来,全带回所里!”
两名辅警立刻上前,拿出两副银色手铐。
李世超往前跨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凭什么铐我们?那个车主就在那,你们不会问他一句?”
张彪根本不搭理李世超,抬手推了李世超一把:“少废话!上车!”
林峰抬起双手,任由冰冷的手铐扣在手腕上。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弯腰坐进警车后排。
十分钟后。
南郊派出所办案区。
白炽灯将审讯室照得一片惨白。
林峰被按在铁质审讯椅上,双手被锁在木质挡板前。
张彪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啪!
一份打印好的询问笔录被重重拍在林峰面前。
笔录抬头上写着醒目的黑字:关于外省人员林峰主动挑衅、暴力殴打防汛抢险人员的询问记录。
“看清楚了就签字画押。”
张彪拿起一根碳素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
“四个人轻微伤,一个断了三颗牙。医药费、误工费、拖车误工损失,一共八万五。认了全责,把钱赔了,这事算你态度好。”
林峰坐在铁椅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墙壁,双手纹丝不动。
“笔录上写的是假话。”
林峰开口,语调平缓,“现场有车主作证,是他们先动手砸手机、拿铁棍打人。”
张彪冷笑一声,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假话?整条街的人都看到你把四个抢险队员打趴在地上!车主?那个车主受了惊吓,话都说不利索,他的证词无效!”
隔壁的候问室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骂声。
刘大强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里夹着烟,靠在走廊的长椅上。
刀疤脸的鼻梁上贴着创可贴,正扯着嗓子冲做笔录的小民警嚷嚷:“同志,我们全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啊!那小子学过散打,下手黑得很,必须重判,不能让外地恶霸欺负咱们本地人!”
另一间审讯室内,李世超的大嗓门透过隔音门板传了出来。
“你们这是办案还是合伙做扣?我们车里有行车记录仪,路口也有摄像头,调监控啊!把监控调出来看看谁先动的手!”
砰!
张彪猛地站起身,推开门冲进李世超所在的房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监控?南郊整条线路都被大水泡烂了,所有监控全断电损坏,调个屁的监控!”
张彪伸出食指,几乎戳到李世超的鼻尖上。
“外地来的瘪三,到了嵩州地界还敢嘴硬?再跟我扯皮,我立刻把案子升格成刑事寻衅滋事,让你们在嵩州的大牢里蹲上三年!”
李世超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死死瞪着张彪,不再吭声。
张彪冷哼一声,摔门走回林峰的审讯室。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页,唰唰几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签字是吧?行。”
张彪把《行政处罚决定书》直接拍在铁挡板上。
“林峰,李世超,聚众扰乱公共秩序、殴打他人、阻碍防汛应急任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治安管理处罚法顶格处理,行政拘留五天!”
手续办完,两名辅警打开铁椅,将林峰和李世超推向候问室。
候问室的铁栏杆外,刘大强正靠在墙角吐着烟圈。
看到林峰走过来,刘大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动。
“哟,这不是要出两万块买车的大老板吗?”
刘大强走上前,隔着铁栅栏,把嘴里的烟雾喷向林峰。
“过江龙是吧?能打是吧?到了嵩州南郊这片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刘大强伸出一根手指在铁栏杆上弹了弹,发出当当的声响。
“明天一早,那辆十六万的速腾,老子照样七千块拖走。你们两个就在里头安心蹲满五天,等出来了,还有几万块医药费等着你们结清呢,慢慢享受吧!”
李世超抓着铁栏杆,张嘴就要骂。
林峰伸出手,按在李世超的肩膀上。
林峰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走廊中间的张彪。
“同志,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
林峰的声音清晰沉稳,在大厅里回荡。
“公安机关对被拘留人执行拘留前,必须通知其家属,被拘留人有权在办案区拨打一次对外电话。”
张彪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林峰,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林峰那部被扣押的小米手机,随手扔在铁门前的木桌上。
“行啊,懂法是吧?打,赶紧打!”
张彪抱着胳膊,倚着门框冷笑:“随便你找律师还是找亲戚。赶紧让他们带钱过来,拘留所里的伙食费一天五十,晚了可没人管你们饭!”
林峰走上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没有打给任何律师,也没有打给临泽县的家人。
屏幕上翻出那个存为“郑县长”的私人号码。
大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免提打开,听筒里传出一声悠长的嘟声。
仅仅响了第二声。
咔哒一声,电话被迅速接通。
“喂,峰弟?”
听筒里传来郑建平极其热情的声音,甚至带着明显的客气。
“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上次的特种清洗原液还有富余?还是有什么新物件需要老哥帮忙掌掌眼的?”
林峰握着手机,语气平静低沉。
“郑县长,打扰您休息了。”
林峰看着铁门外的张彪,一字一顿地开口:“我现在在h省嵩州市南郊派出所。我和朋友路过灾区,阻止地痞强买受灾群众的泡水车,被当地办案民警定性为寻衅滋事,刚刚签发了行政拘留五天的决定书,马上要送拘留所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听筒里传出一阵剧烈的桌椅摩擦声,像是有人猛地从办公椅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
郑建平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南郊派出所?拘留你五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郑建平在电话那头重重喘了两口气,语气森寒如铁:“林老弟,你就在那坐着,哪都不要去!把心放在肚子里,有我郑建平在,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好。”
林峰应了一声。
“其他的你不用管,老哥现在就处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张彪站在门外,听着电话里的盲音,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声嘲笑。
“哈哈哈哈!”
张彪指着林峰,笑得前仰后合。
“郑县长?哎哟我好怕啊!你咋不直接喊省长呢?还有告诉你这是嵩州市,你个县长可不够格啊。”
张彪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演戏演得挺全套啊!还郑县长?你就算把联合国秘书长叫来,在南郊这块地上,你也得乖乖去拘留所把这五天给我蹲圆满!”
张彪一挥手,冲旁边的两名辅警喝道:“把门锁上!办完手续,连夜把人押走!”
铁门哗啦一声重重关上,粗重的铁锁咔哒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