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E300L的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两道雪亮的大灯打在清河市二手车交易市场东门的法国梧桐树干上。
韩东升正蹲在路牙子上抽烟，见两道强光扫过来，他把烟头往鞋底上一碾，抓起公文包站直了身子。
林峰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框边上：“东升哥，上车。”
韩东升拉开副驾驶门钻了进来。
后头紧跟着的白色奥迪q5L也停稳了，李世超熄了火，推门跳下车，嘴里嚼着口香糖，颠颠地跑到副驾驶窗边趴着。
“峰子，东升，咋整？直接开进去干他？”
韩东升抬起手指，指了指交易市场最深处那栋三层钢架玻璃顶大厅：“不找小鱼小虾，直接去b区一号档口。”
林峰握着方向盘，转头疑惑的看他一眼。
“那是金爷的盘子。”
韩东升把公文包抱在怀里，手指在皮包边缘摸索着：“市场里胡三金横着走，但在这位面前，他连支烟都不敢乱递。金爷手里养着老马，全省二手车高级评估师的考官，他说这车没毛病，整个市场没人敢放半个屁。”
林峰踩下油门。
奔驰E300L顺着主干道滑进市场大厅。
大厅顶棚的大排吊灯把水泥过道照得跟白昼一样。
两边摆满了擦得锃亮的二手轿车，七八个正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车贩子听到发动机声音，纷纷抬起头。
黑色的车身在灯光下一晃而过，车漆滑得连顶棚灯管的倒影都没有一丝变形。
车子停在挂着“金诚名车馆”牌匾的宽敞展厅门前。
车门推开，林峰、韩东升、李世超三个人迈步下车。
展厅门前正摆着两张真皮沙发，一个头发花白、穿深灰色短袖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拿抹布擦着手里的铝合金漆膜仪。
“马老。”
韩东升走到老头跟前，从兜里摸出软中华，双手递过去一支。
老头抬起眼皮，看清是韩东升，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拉了拉，伸手接过烟：“东升啊，听说你昨天从金运卷铺盖了？”
“树挪死，人挪活。”
韩东升指了指停在旁边的黑色奔驰E300L：“给新东家跑腿，弄来台准新车，想请您老掌掌眼，给出个评估单。”
老头没动，低头就着韩东升打着的火机把烟点上，青烟往上一冒。
“东升，咱们爷俩不用玩虚的。胡三金一个钟头前在群里放了话，谁收你的车，就是跟他过不去。”
老马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韩东升：“你开进金爷的堂口，这是打算拉金爷的大旗扯虎皮？”
展厅里头，几个销售员和评估学徒全围了过来，抱臂看热闹。
没等韩东升回话，展厅斜对面的通道里传出一阵破锣般的笑声。
“哎哟喂！韩大经理，你这脸皮真比城墙拐弯还厚啊！”
胡三金两只手插在西裤兜里，摇晃着肥胖的身子跨步走过来，金链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车贩子，手里都拎着扳手和强光手电。
胡三金走到奔驰车头前站定，拿脚尖在奔驰轮毂上踢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马老，您可别被这小子给蒙了！”
胡三金斜着眼看向老马，嗓门扯得老高：“我可是听跑物流的兄弟透了底了！韩大经理这两天在嵩州那边到处捡保险公司不要的破烂！这车，指不定就是从哪个地下车库黄河泥汤里捞出来的死鱼，里头能掏出两条泥鳅来！全损报废的垃圾货，也敢往金爷的场子里开！”
这几句话一落，大厅过道里聚过来的几十号车商和黄牛顿时炸了锅。
“全泡车？”
“嵩州前几天那场大水我知道，车库全淹到顶了，机舱里全是泥浆子！”
“报废车拉到这儿来充数？东升这是穷疯了吧？”
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个年轻车商甚至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视频。
李世超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手纸里，捏了捏拳头，骨节咯咯响，抬脚就要往前压。
林峰伸手按在李世超的肩膀上。
林峰神色如常，两手揣在耐磨工装裤兜里，目光扫过胡三金，落到老马脸上。
韩东升往前跨了半步，直接挡在胡三金身前。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扯出一份盖着嵩州保险公司红章的定损报告，啪的一声拍在奔驰机盖上。
“胡三金，用不着你在旁边嚼舌根。”
韩东升声音极沉，每个字都砸在水泥地上：“大绿本在这儿，出险记录在这儿，白纸黑字写着嵩州水浸全损，我韩东升没瞒任何人！”
他转头看向老马：“马老，车况到底烂不烂，二手车这行靠眼力吃饭，不靠嘴皮子。您是全省主考官，拿工具，验车！”
胡三金冷笑一声，两只手抱在胸前，肚子上的肉直颤：“好啊！验！马老，您当着全市场同行面验！要是能从这破泥巴车里找出哪怕一个好件，我胡三金当场把这轮胎啃了！”
老马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把强光手电，慢步走到奔驰车跟前。
全场鸦雀无声。
几十道目光死死盯着老马的手。
老马弯下腰，手电筒光柱打在车头水箱框架缝隙里。
他的身子顿了顿，手电光顺着进气歧管往下移，照向最底部的发电机和启动机接线柱。
黄铜色的接线螺母干爽反光，黑色的绝缘胶套没有任何泥沙干涸结块的白印。
老马皱起眉头，伸手拉开机盖锁扣。
砰的一声，机盖升起。
整洁干燥的机舱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皮带没有受潮龟裂，塑料水壶清亮透底，连四根避震塔顶的固定螺丝，边缘的原厂蜡封都完好无损。
老马从兜里摸出一块白手绢，在机舱最隐蔽的防火墙凹槽深处狠抹了一把。
抽出来看，白布上连一丝黑灰都没沾上。
胡三金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步。
老马没说话，绕到车身侧面，一把拉开主驾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