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大年三十。
海城从早上就开始热闹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对联贴得整整齐齐。
菜市场里人挤人，大妈们扯着嗓门讨价还价，案板上的鱼还在蹦跶，被师傅一刀拍晕。
卖年糕的摊前排着长队，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甜香。
到了傍晚，街上的人反而少了。
家家户户都关起门来吃年夜饭，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时不时传出碰杯的声音和笑声。
林河在房子待了一整天。
他打扫了屋子，擦了擦爸妈的遗像，又去妹妹的房间坐了坐。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还摊开着，翻到某一页。
林河把课本合上，放回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个小熊玩偶，是婉儿小时候最喜欢的，耳朵都被磨得起毛了。
林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天已经黑了。
林河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长裤，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蓝色的毛巾。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拢了拢，出门。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
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外走，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小灯笼。
有情侣手牵手，女孩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红红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父母带着孩子，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糖人，舔得满脸都是。
林河往广场走。
雪开始下了。
很小的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雪花照得像金粉一样，飘飘洒洒地从天上落下来。
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
正中央搭了一个大舞台，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四周摆满了小摊，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的，热气腾腾的。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后面追着喊。
林河站在广场边上的石阶旁，靠在栏杆上。
他看了看手机。
七点四十五分。
约的是八点。
他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家三口从他面前经过，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猪。
妈妈给他擦嘴，他不耐烦地扭来扭去，爸爸在后面笑。
林河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又有一对老夫妻慢慢走过，老太太挽着老头子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
老头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热奶茶，吸管从袋口伸出来。
林河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哈了一口气。
白雾在灯光下散开。
他在等人。
八点差五分的时候，人群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如雪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有一点红色，在灯光下很好看。
她站在广场入口，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人群挡住了视线，她左右张望，没找到人，脸上露出一点着急。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
林河喊了她一声。
“这儿。”
沈如雪循声看过来，看见林河站在石阶旁。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把手机塞回口袋，朝他跑了过来。
白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雪。
她跑到林河面前，停下来，喘着气。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片小雪花。
“等很久了吗？”她问。
“刚到。”林河说。
沈如雪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更好看。”沈如雪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河也笑了。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些。
雪花落在沈如雪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白色的羽绒服上落满白色的小点，几乎看不出来。
林河把脖子上的毛巾解下来，递给她。
“戴上。”
沈如雪愣了一下。“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沈如雪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了毛巾。毛巾上带着林河的体温，暖暖的，她围在脖子上，刚好挡住风。
“走吧。”林河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两人并肩走进广场。
人群很热闹，到处是笑声和说话声。一个小男孩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风车呼呼地转，五颜六色的。
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哭。
男孩跑回来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裤子上的灰，拉着她继续跑。
沈如雪看着那两个孩子，忍不住笑了。
“小时候我也这样，追着我哥跑，老摔跤。”
林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如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今天是大年三十，家家团圆，他一个人在这里，妹妹又不在身边，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伸出手，碰了碰林河的胳膊。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我想吃。”
林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小推车，玻璃柜里插着一排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走吧。”
两人走到小推车前，沈如雪挑了一串山楂的，老板用纸袋装好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又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林河问。
“好吃。”沈如雪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林河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混在一起，确实好吃。
旁边有个套圈的小摊，地上摆着各种小玩具，毛绒公仔、塑料汽车、陶瓷杯子。
几个年轻人正拿着竹圈往里面扔，一个都没套中，气得直跺脚。
“我也想玩。”沈如雪说。
林河买了一筐竹圈递给她。她接过竹圈，瞄准一只粉色的小兔子，扔出去。
竹圈飞过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远了。
她又扔了一个，还是没中。
第三个，没中。
第四个，没中。
沈如雪急了，把剩下的竹圈都塞给林河。
“你来。”
林河拿起一个竹圈，随手一扔。竹圈稳稳地落在一只小兔子头上，弹都没弹一下。
老板愣了一下，把兔子递过来。
沈如雪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你运气真好。”
林河把剩下的竹圈还给了老板。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师傅的手很巧，几下就捏出一个孙悟空，栩栩如生。
经过一个写春联的摊子，老先生蘸着金粉，一笔一划地写，字迹苍劲有力。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多。
广场上的人更多了，大家都等着零点倒计时，等着看烟花。
舞台上的音乐停了，主持人走上台，开始热场。
“我们去湖边吧。”林河说。
“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能。”
两人穿过人群，往广场后面的湖边走去。路上人少了很多，只有三三两两的情侣手牵手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