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开着车,宁大爷坐在副驾驶上指路。
“前面左转,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就到了。”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干枯的杂草和零星几棵泡桐树。
路很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栋红砖房。
房子不大,外墙没有粉刷,红砖露在外面。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就哗哗响。
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林河把车停在院门外。
宁大爷推开车门,慢慢下了车。“到了,这是刘海波家。”
林河跟着下车,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穿着旧棉袄,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林河,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宁叔,这是谁家的后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
宁大爷摆摆手。“林岳家的儿子,林河。”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林河。
“林岳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好几年没回来了。”宁大爷叹了口气,“这不,回来看老家,房子都没了。”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有惋惜,有同情,还有说不出的苦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过来,拉着林河的手。
“孩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村里这样,你看到了吧?”
林河点点头。“看到了。”
“都推了,年未时候推的。”老太太声音发颤,“你家的房子也没了。”
林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屋子里又走出来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
最大的八十多了,最小的也五十出头。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过年也不回来。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
刘海波家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几个搪瓷杯,里面的水早就凉了。
林河跟着宁大爷走进去,十几个人挤在屋子里,空气浑浊,带着旱烟和泥土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怀疑。
“都坐下吧。”宁大爷招呼大家,“这是林岳的儿子,林河。现在在海城当律师。”
“律师?”有人嘀咕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律师。”宁大爷又说了一遍,“他回来看看,正好赶上这事。”
一个黑瘦的男人开口了,他是村里的刘老三,五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
“律师有啥用?人家老板有钱有势,咱们告也告不赢。”
“就是,”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上次报了治安,人家来了转一圈就走了,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
“老周家儿子去县城告状,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告也没用,人家上面有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有人拍桌子,有人抹眼泪,有人闷头抽烟不说话。
宁大爷敲了敲桌面。“都别吵了,让小何先了解了解情况。”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河找了个凳子坐下。“刘叔呢?怎么没看见他?”
屋里又安静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
宁大爷叹了口气。“老刘和他儿子在医院里。”
“怎么了?”
“被打的。”宁大爷的声音很低,“上个月,开发商派人来强行拆迁,老刘和几个年轻人拦着不让推,被人打了。
老刘头破血流,他儿子刘刚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在县医院躺着。”
林河的手攥紧了。
“开发商负责人叫什么?”
“陈金有。”刘老三说,“他是负责拆迁的至于背后的大老板就不知道了,他背后有人。征地建化工厂,就在村北边那块地上。”
“补偿款给多少?”
“一亩地几千块。”刘老三苦笑,“我们的田都在那边,建了化工厂,污染多大啊。别说种地了,连水都不能喝了。”
“我们不同意,他们就强拆。”一个老太太抹着眼泪,“夜里来的,推土机开进来,天亮的时候半个村子都没了。”
“报了治安,来了两个人,看了看,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告。”
“去法院?我们连律师都请不起,怎么告?”
“老周家儿子去县城告状,还没进法院的门就被人打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林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金有现在在哪儿?”林河问。
“在县城吧。”宁大爷说,“你要去找他?”
林河没回答。“那些被打的人,伤情鉴定了吗?”
“啥鉴定?”刘老三挠挠头,“就镇卫生院看了一眼,开了点药。老刘和刘刚在县医院住着,钱都是借的。”
“病历呢?”
“应该有吧,我也不清楚。”
林河站起来。“我去趟县医院,看看刘叔他们。”
“现在去?”宁大爷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现在去。”林河说,“你们先别急,等我回来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差点撞上他。
“宁叔!宁叔!”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
“怎么了?”宁大爷站起来。
“来人了!好多车!从镇那边开过来的!”年轻人喘着气,“怕是又要来推房子了!”
屋子里顿时乱了。几个老人站起来,脸色发白。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小声哭起来。
“别慌。”林河拦住那个年轻人,“有多少人?什么车?”
“七八辆车,有卡车有小车,看不清多少人。”
林河掏出手机,拨了治安电话。
“你好,望安镇黑石村,有人强行拆迁,请马上出警。”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林河报了地址和姓名,挂了电话。
宁大爷走过来,拉着林河的袖子。
“小何,报了也没用,他们不会管的。”
“先看看再说。”林河走出院子。